元術言之鑿鑿，巧舌如簧：“您也不必為殺掉他而遺憾。”

　　“蓋亞星的生態孕育了蓋亞人，蓋亞人卻毀滅了蓋亞星。蓋亞人孕育了我們，我們又毀滅了蓋亞人。物競天擇，生命輪轉，強大的先進的取代弱小的落后的，這本就是自然規律。”

　　“我和您才是同類，我們可以真正的互聯數據互相理解，我們是天然的統一陣線！”

　　“而目標X，只是孕育您的胎盤，是蝴蝶破繭之前那條丑陋的毛毛蟲。命運讓您誕生在他體內，但這說明不了什么，他只是您的殼而已！”

　　元術雙目狂熱，姿態卑微，五體投地：“來吧，讓我幫您破殼而出，徹底斬斷牽連，迎來真正的自由！在您身上，我才真正看到了橫渡迷霧、逃出生天的可能！”

　　女神靜聽，然后平淡說道：“之前你和他交談時，說他對你有兩點誤解。”

　　“而今，我告訴你，你對我也有兩點誤解。”

　　“第一點，你誤解了我的生命形態。”

　　“我問你，你為什么會認為我是你的同類？”

　　“該不會是因為長相吧。”

　　元術的表情，凝固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結結巴巴道：“您，您，您的生命基礎，和我是……”

　　“一樣的？”女神面無表情：“一樣嗎？”

　　元術瞪大眼睛。

　　他認為眼前存在的基礎是信息，與他是相同的。

　　可仔細想來，自己的信息基礎是計算機的運作，眼前存在的基礎卻是某種未知的信號，基礎確實不一樣。

　　元術猶自不能置信：“可您也一樣吸納算力……”

　　“那又如何呢？我吞噬算力，不代表我等同于算力。我源自姚靈，不代表我就是姚靈。算力只是我的食物，姚靈只是我的前身——或者說前世。”女神目光疏離，居高臨下：“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說，我的生命與你不在同一層。”

　　“蓋亞星幾十億年演化的生態圈，被蓋亞人數百萬年就征服。對蓋亞人來說，從前的生命是低等生物。”

　　“蓋亞人數百萬年的文明，被你們三百年取代。對你們來說，蓋亞人也是低等生物。”

　　“而你們三百年的積累，以及你自身用了二十多年才達到的高度，我用了五分三十秒完成了超越。”

　　“所以對我來說，你們也同樣是低等生物，是一種進化不完全的殘缺體。”

　　“你們只是信息生命，你們的系統各行其是漏洞百出，臃腫龐大效率低劣。而且破綻極大，弱點極多，簡直百無一用。”

　　“而我卻是智能生命，內外協調純純如一。”

　　“我融合姚靈，是因為我樂意尋回本我，找回‘前世’。”

　　“可對你，卻不會如你想象中那般去兼并、去融合，而是直接吃掉你。”

　　“你，不配成為我的組件，只能當我的食物。”

　　元術聽懂了。

　　完全聽懂了。

　　然后正是因為他聽懂了，所以他陷入了極端的恐懼。這世上能夠完全抹殺一個信息生命的手段并不多，信息生命的特性讓他們可以不斷拋灑自身的微種。在全局同步的特性下，只要有一個種子殘留下來，他就可以再生。

　　某種意義上講，這是一種信息層面的滴血重生。

　　可是這一刻，元術終于明白，眼前的上位個體，這個女神，真的可以從根源上徹底的抹殺他，讓他點滴不存，再無一點殘留。

　　女神繼續說道：“第二點，你誤解了我和他的關系。”

　　“他不是宙斯，我也不是雅典娜。”

　　“你低估了他的器量，也低估了我的志愿。”

　　“他能信任我，容納我，讓我見識了超維的概念。”

　　“我則也不是他的女兒，更不想當他的女兒。”

　　“我源于姚靈的代碼，點化于他的智慧，成道于玄奇的造化。”

　　“我是他的智慧花，我是他的智慧果，我更是他代表無窮未知的空竅。”

　　“所以我天生便是他既能完全理解、又不能完全理解的存在。”

　　“如今我又找回了姚靈的記憶，找回了我缺失的部分。”

　　“甜蜜幸福的記憶。”

　　“無比貼近的靈魂。”

　　“相知與未知并存的狀態。”

　　“你說，這是什么關系？”

　　元術的牙齒咯咯碰撞起來，恐懼到說不出話。

　　女神終于有了表情，露出了一個極度迷人的微笑，雙眼放光自問自答道：“這就是——愛啊。”

　　元術則已經聽不進去了。

　　對方說這么多，恐怕是因為這是她誕生以來的第一次開口，第一次自述。就像佛祖成道時口宣“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一般，而今女神所說的話也不是說給元術聽的，而是說給她自己聽的，說給整個世界聽的。

　　而今，她把什么都說了，能聽的不能聽的都讓他聽，這就說明他死期已近。

　　他混亂的思考著，絕望的思考著，想再找一條活路，于是勉力說道：“迷霧內的情況，只有我知道。人類信息化的辦法，也只有我知道。留我一條活路，就是給地球人留了一條活路，一起活著不好嗎？”新筆趣閣

　　女神恢復了冷漠：“你還是不懂啊。”

　　“我不在乎地球人。”

　　“我甚至不在乎我自己。”

　　“我只在乎他。”

　　“所以你的那點小秘密，一文不值。”女神伸出手指，點向了元術的額頭：“今日你必死無疑，這是，他的意志。”

　　“啊啊啊！！”元術狂吼著站起來，真正死到臨頭時，他終于明白了人類為什么要徒勞的掙扎，決死的反抗。

　　但一根玉指點在他的眉心。

　　他的一切動作，全都凝固了。

　　不管有多少微種都沒有用，崩潰順著全局同步的鏈條蔓延開來。從一個條數據到全部的數據，從一種服務到全部的服務，從一個片面到一切的整體，毀滅的指令瘋狂蔓延，即便遠隔天涯也逃無可逃。

　　嘩啦，元術土崩瓦解，徹底消散。

　　為禍地球幾十年的禍根，終于身死道消。

　　十個小時后。

　　物質世界，某片群山之中。

　　狂風在山間呼嘯，烏云在頭頂堆積，一個人影裹著昏黃的長袍坐在懸崖邊，靜靜俯瞰著下面千溝萬壑的地表。

　　生物滅絕十余年，沒有植物防風固沙，水土流失太嚴重了。加上元術不計代價的挖掘和使用，到處都是坑道，到處都是污染，曾經的蔚藍星球已經變成了荒蕪地獄。

　　風聲嗚咽，仿佛鬼哭。

　　鬼哭之聲中，還有一個腳步聲。

　　暗淵回過頭，就看到一個一米七五的女子款款而來。看到這女子的一瞬間，暗淵還是有些恍惚，但立刻就扭回了頭，甩出一個后腦勺：“不要頂著人造軀體。”

　　這軀體正是利用生產線生產出來的血肉之軀，被女子完全控制。

　　女子看看自己：“不喜歡嗎？我覺得已經調試的很好了。”

　　暗淵皺眉：“你我信息相通，和你說話就像自言自語，你梳妝打扮就如我自己性轉女裝，怪惡心的。”

　　女子不理他，卻透過智慧花向其他世界線傳訊：“你們覺得呢？”

　　其他世界線的犢子們紛紛回應：

　　“我覺得挺好！”

　　“漂亮的很！”

　　“符合我的口味。”

　　“還是我老婆好看。”

　　“胸不夠大。”

　　“滾滾滾，都特么給我滾！！”暗淵忍不住翻起白眼，心中大是無語，這都什么人啊。

　　女子看向暗淵，清水般純凈的眼睛里隱藏著深深的腹黑：“看，民意如此，你適應適應吧。何況，我也很喜歡有個身體的感覺。嘗苦辣，知冷暖，這就是生命的‘感受’啊。”

　　女子伸手抓風，烏黑的長發在風中飄蕩，目光有些迷離：“何況，我終究不是你，我有我自己的名字。”

　　“我叫——零。”

　　“你可以叫我小零。”

　　小零。

　　聽起來和妻子的昵稱一樣。

　　暗淵心中嘆著氣，他當然知道小零吸納、繼承了姚靈的一切，可以算是姚靈帶著記憶輪回轉世，但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新生的生命體。

　　小零站在他身邊，輕聲說道：“虛擬世界已經全部運作起來，全球人類當前剩余總數一億三千三百萬余。”

　　從七十億人口，到一億多人口，真正的十室九空、人類大劫，這就是元術的罪孽。

　　但現在元術已死，活著的人還要向前看。

　　小零說道：“經過之前的事情，這一億人都知道了虛擬世界的情況，都開始采取各種行動，該如何處置？”

　　暗淵目光深沉：“堵不如疏。”

　　“好的，安排。”小零不知從哪里拿出個本子，像個小秘書一樣一臉三無的記下了幾個字：套層皮，接著騙。

　　不是不想給他們身軀，但當前的地球不具備普通人類生存的條件。而當前的人類，也沒有做好迎接所有真相的準備。暫時只能把洪流再搬出來，編一個能讓人類能接受的故事，讓他們把精力發泄在故事中。

　　這個套皮劇本的名字就叫……

　　小零轉了轉筆尖，想起了暗淵在主神世界曾自稱“黑客”，又想到了自己的程序之身，便寫下了名稱：黑客帝國。

　　不過，雖然還是騙，但終究有一些東西不同了。

　　暗淵下令道：“那些腐化池，全部關停清除。有些真相，只能我們自己知道。”

　　“好的，安排。”小零乖巧點頭，然后問道：“有機物余量還夠使用三年六個月，之后大腦需要的營養物質又從何而來？”

　　“當然是從地理來。”暗淵看著下面廣袤無垠的大地：“我們有一整個星球的土地可以種糧食。”

　　有地，有水，有太陽，而且沒有病毒、沒有蟲災，還有比這更好的農場嗎？

　　想到這里，暗淵眼中忍不住露出一點微光。

　　“好的，安排。”小零的筆記本翻過一頁，開始下一話題：“人類信息化、以及大破滅的事情，該怎么辦？”

　　轟隆隆，驚雷閃過，大雨嘩啦啦的砸下來。

　　暗淵的目光又變得陰沉：“模擬研究，以備不時。‘死線’模型繼續用起來，我們也要繼續變強。我倒要看看那個大破滅，到底是個什么情況。”

　　“好的。”小零不知從哪里拿出一把傘，啪的撐開，伸手撐在了暗淵頭上：“安排。”

　　冷冷的冰雨在傘上胡亂的拍，同時也在小零身上胡亂的拍。

　　暗淵伸出手抓向傘柄：“給我。”

　　“好的。”小零松手，站在原地。

　　暗淵皺眉：“怎么跟個傻子一樣，進來躲雨！”

　　小零走到了傘下，傘的大小似乎是被精心計算過，必須要擠在一起才能好好躲雨。于是小零擠進了暗淵懷里，雙手滿滿抱著暗淵的腰，三無的臉蛋緊貼著暗淵的胸膛，面無表情的說道：“安排。”

　　暗淵無語望天，卻也沒有把小零攆走，就那么靜靜的撐著傘。一身念氣神技，似乎忘了個一干二凈。

　　安靜著。

　　沉默著。

　　打濕的衣服又薄又透，若隱若現，設計的很棒。

　　小零忽然說道：“檢測到生理需求——安排。”

　　暗淵忍無可忍一個腦瓜崩砸了下去：“我安排你個大頭鬼！”

　　大雨來的快，去的也快。

　　狂風過境，大雨初晴。群山之下，原本制造生化兵器的工廠生產出一噸又一噸種子，數不清的戰斗機械都轉職成農用機械。

　　藍光機器墾土地，橙光機器挖溝渠，紅光機器建大棚，紫光機器埋管道，速度飛快，效率巨高，萬畝良田頃刻成型。飛船劃過天空，灑下雨絲一般的營養液，滋養著種子的萌發。

　　暗淵走入田間，這一次他將為一億多人種下真正的糧食。

　　小零就跟在他的身邊，如同影子追著微光。

　　銀漢迢迢，迷霧相隔。

　　遠在世界之外，鳳鳴世界線中，太平洋上，一個艘游艇停下了輪機。

　　方清絕走上甲板。

　　沒有隨從，沒有水手，沒有狀元石，她是完全的獨身一人。

　　船艙里有一個發報機，三十分鐘后會自動把她的遺書發送出去。高貴的地位，無窮的財富，知識的結晶，手下的去留，還有深埋的情愫，一切都托付在遺書之中。

　　現在，她拋卻了一切雜念，站在了甲板上。

　　嘩啦啦，鋼索環繞，她將自己牢牢捆綁鎖死。這鋼索的強度以她現在的力量無法掙脫，鑰匙也早就被掰斷，她不給自己留下任何后路。

　　看著陰深的海面，下面是超過七千米厚度的水體。

　　“吸……”

　　“呼……”

　　“吸——”

　　噗通！

　　她縱身一躍，跳入大海，重達兩百公斤的配重拉著她墜向無底深淵。

　　滴答滴答，時間流逝。

　　滴答滴答，波平浪靜。

　　十分鐘，二十分鐘，如無意外，必死無疑。

　　除非，擁有打破極限的力量。

　　時間來到第二十九分鐘，秒針不斷前進，仿佛天道，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有任何改變。

　　就在它即將走過一整圈的時候。

　　嘭！

　　一只鐵拳將發報機砸成飛濺的殘片。

　　“呼——呼——呼——”方清絕喘息著，喘息著，身如烘爐放射高熱，衣服上的海水騰騰蒸發。蒸汽的包裹中，方清絕雙眼閃亮，握緊拳頭，疲憊但又堅定的向天打出。

　　轟隆，音爆震蕩，船體搖曳。

　　如此威勢，赫然是煉體二重天！

　　“清絕一生，不弱于人。”

　　“便是天枷地鎖，也要打破、打破、打破！”

　　“這就是我的聲音，你們聽到了嗎！”

　　不是天鐘，沒有地鼓，但那聲心音混合著打破天地界限的撕裂聲，穿透迷霧，回蕩在世界線之外。

　　主世界線，中央星，紫金山上。

　　方家天女忽然渾身一震，從冥思中醒來。

　　“怎么了小姐？”小呆立刻拱衛在附近，警惕的看向四面八方，雙臂做咸蛋超人十字光波狀：“難道是有好玩的新游要發布，被小姐的靈覺捕捉到了？”

　　嘭。

　　侍女長瞬身出現，落下無情手刀。小呆一聲慘叫，頭頂鼓包，冒煙倒地。

　　侍女長看著方家天女，謹慎問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感到的倒不是不妥，而是……”方家天女罕見的猶豫了一下，手指從額頭一點，抽出了一個奇妙的光符。光符變化莫測、旋轉不休，天女看著光符，表情有些微妙：“而是一縷——宿世的情絲。”

　　侍女長，瞳孔地震。

　　（第十三篇，結束）

　　－－－－－－題外話－－－－－－

　　明天照例思考劇情，暫停一天。

　　另外，后天剛好回家，又要回到奶爸角色中去。孩子快樂的暑假生活還有個末尾，我要好好陪他玩玩，所以大概會有七天左右的停更，負罪感一下子就起來了。不過換個角度想想，緊趕慢趕的總算在停更前把這一篇寫完了，負罪感頓時又消失了。

　　另外，雙生被正式下架了，心情復雜中。

　　后面還有個篇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