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懷覺得自己傻，真傻。

    他單知道夢夢姐目光如炬，沒想到如炬到這個地步……

    顧少懷口唇干裂，面色慘白，渾身不由自主的打著擺子。再沒有一點偽裝，因為一切毫無意義，他看著面前的夢夢姐，徹底淹沒在恐懼中：“你……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的教官，我只是你的教官。”夢夢姐表情嚴肅：“小弟弟，我不想看你行差踏錯。我知道天命殺場有多殘酷，但背后陰人永遠上不了臺面。天命教司天掌命，培養的是絕代強者，你再這樣走下去是沒有前途的。不論你再怎么東躲西藏，總有一天你會被人找到、揪出來，然后以絕對強大的力量將你徹底轟殺。”

    顧少懷連呼吸都忘了。

    他傻愣愣的看著夢夢姐，聽著她說的話，感受著那嚴厲的關懷，忽然崩潰的大吼起來：“你懂什么？你明白什么？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你知道我是怎么熬過來的嗎？你憑什么在旁邊指手畫腳？”

    “你是強者，你牛逼，你連第三重天都不怕，我不行，我是弱者，我必須像個蛆蟲一樣卑微的爬行蠕動，才能掙扎求存！！”

    “你能保護我嗎？你能給我寬松的成長環境嗎？你知道我只要走差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嗎？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別在那里瞎逼逼！！”

    顧少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吼叫，把這些年來所有的心驚膽戰、壓抑難過，全都吼出來。

    但對面的夢夢姐卻以更大的嗓門吼了回來，仿佛母獅咆哮：“你特么還委屈？你委屈個屁！你沒有寬松的成長環境，石鐵心有嗎？你面臨萬丈深淵，仇煌不面對萬丈深淵嗎，甚至林水憐不面對萬丈深淵嗎？”

    “你憑什么讓別人保護你？你憑什么讓別人體諒你？你憑什么讓別人看得起你？”

    “你本來不是蛆蟲，你自己把自己當成了蛆蟲，也就成了蛆蟲。”

    顧少懷猛烈的喘息著，目光混亂：“我、我、我特么能有什么辦法？對所有人宣稱我是天命殺場的修羅種，然后等人殺了我嗎？我不夠強啊，我太弱了，我沒法保護自己，我一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我根本就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來你懂不懂！”

    “我懂，我當然懂。”夢夢姐啪的甩出了一本筆記，目光嚴肅渾身強氣，仿佛一個教訓犯錯弟弟的長姐：“這個，送給你了。不管在哪個門派，唯有心靈強大，才能從根本上強大。你當然不用去當傻白甜，但該有的底線，必須得有。”

    “夠強，就去做好事。”

    “不強，也要做好人。”

    “門派不是問題。魔還是圣，由你自己定義，由你自己選擇。”

    夢夢姐起身離開了。

    顧少懷頹然坐在宿舍里，魂不守舍。他覺得自己完了，徹底完了。只要有人知道他是修羅種，其他修羅種就會立刻找上門來，將他徹底抹除。

    但，夢夢姐會說出去嗎？

    不知道，完全未知，就像他自己的命運一樣。

    就在這時，空無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這聲音冰冷無比，殺意十足：“公子，決然不可泄密，必須殺了她。”

    顧少懷渾身一哆嗦，回過神來。

    對啊，還可以殺了她，只要殺了她，至少就能斷絕第一個散播渠道，往后的事可以往后再說。而且這個娘們太邪性了，幾乎什么都瞞不過她，再這樣下去豈不是鐵定完蛋？

    “能得手嗎？”

    “公子放心，在下不善隱藏，但精通廝殺。”那聲音殺意十足，嗓音中有無盡的殘酷在翻涌沸騰：“只要你一聲令下，我立刻去除掉她。”

    “嗯，我——”顧少懷剛想下令，不知為何，卻又開不了口。

    他打開了手中的筆記本，里面一條一條都是對自己的建議。武功的、心靈的、做人的，林林總總寫了滿滿一本子。

    這厚厚的筆記本里，他感受到了一種嚴厲的關懷。那是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

    現在，要把這樣一份關懷，這樣一個人，殺掉嗎？

    “公子？下令吧。”

    “呃……”

    “公子，你還猶豫什么？”

    “這……”

    “此事若是失密，我還能逃，但你必然性命不保！”

    顧少懷渾身一震。

    對啊，事關身家性命，這不是開玩笑的。

    “公子，你切不可再這樣瞻前顧后，每過一秒鐘，風險就大一分，快做決斷！”空氣中的聲音催促著他，甚至威脅著他，好像真的必須要等顧少懷發話一樣。

    其實，顧少懷發話不發話，對隱形人不重要。

    但對顧少懷自己很重要。

    “我……”

    顧少懷呼吸急促。

    “我——”

    兩種念頭在大腦中不斷沖突，夢夢姐這兩個月來的教導和隱形人的聲音交相錯雜，讓他感覺頭都要裂了。

    “我！！”顧少懷猛然把拳頭一握：“我決定了！！你——”

    嗡。

    就在這一瞬，好像有什么東西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顧少懷一下子愣了，雙目發空。

    片刻之后，他有些傻呆呆的低下頭，看向手中。

    手中空空如也。

    “我……我的……”

    我的什么來著？手中好像是應該有什么東西，重要的東西，但……是什么來著？

    隱形人發問道：“公子，你怎么了？”

    “呃，沒什么。”仿佛夢過無痕，一切痕跡都在飛速消失、擦除，并且編織成新的合理的樣子。

    顧少懷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剛才正在做的事情，皺著眉頭低聲道：“這個石鐵心能夠打贏仇煌，看來有古怪。”

    “是，公子高見，石鐵心的異狀不可不察……”

    沒有人知道顧少懷的決定到底是什么，就連他自己都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第一正學召開表彰大會。

    老校長感謝這個感謝那個，全場歡聲雷動氣氛熱烈。石鐵心左看右看，卻沒有看到一個本應出現的重要人物。

    “咦，老高，夢夢姐怎么沒來？”

    高沖霄卻一臉莫名其妙的看過來：“什么夢夢姐？”

    石鐵心的瞳孔猛然一縮，心跳停了一拍。

    他明白了。

    但他不能接受。

    他深深的凝視著高沖霄，渴盼著不同的答案：“就是我們的教官啊，沒有她怎么會有我們的勝利？你，真的不記得她了？”

    但可惜，答案并未改變。

    “我們的教官不是張教官王教官他們么，什么時候多出來個夢夢姐？好了好了，別犯傻了，你可是大功臣，快去致辭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