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軍到現在也沒琢磨明白，這一局到底是因為什么輸得這么徹底。
尤其是……
他始終不相信，李天明真的有壯士斷腕，魚死網破的勇氣。
就算在蚌埠那一系列的操作，在馮建軍看來，還是虛張聲勢的成分居多。
如果他背后的人，不是突然及時叫停的話，繼續僵持下去，到頭來，李天明一定會選擇妥協。
“馮書記來電話，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
李天明靠在床頭，摸到煙盒，愜意地點上了一支。
“怎么？已經贏了，還不肯和我說一句實話？”
“實話？”
李天明笑了。
“馮書記想要一句實話，我也想要一個交代，馮書記肯給嗎？”
“你想要什么交代？為什么要對園區下手？”
“沒錯，我不信，馮書記做這個決定，只是因為上面的吩咐。”
馮建軍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
“李天明，你確實是個聰明人，難道你自己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當然考慮過，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琢磨，園區的存在，不但助理了徐州的經濟發展，更為數萬老百姓提供了工作崗位，無論是從政績的角度考慮，還是從民生的角度出發，你完全沒理由這么做，但我后來想到了一個人，也就猜出了一點兒緣由。”
“誰？”
“魏紅星，我們海城上一任市委書記，現在遼寧省的省長。”
魏紅星這個人，李天明也不知道該怎么評價他。
愿意做事，也肯做事。
在海城這些年，也確確實實做了很多工作，雖說在城市改造和基礎建設上，有些操之過急了，但是，出發點肯定是好的。
盧源接手的之所以是個爛攤子，原因也是多方面的。
不能歸咎給魏紅星。
但這個人也有很多缺點，其中最為嚴重的就是攬權。
不允許在自己的管轄范圍內，出現不受控制的人和事，這也是為什么，他一直瞧不上李天明的原因。
“勢大難治，馮書記是不是覺得徐州工業園區的存在，對你掌控全局，是個阻礙。”
工業園區只是名義上歸屬徐州市委的領導，因為其股份構成的特殊性，無論是市委，還是省委，對其施加的影響力都非常有限。
甚至可以說，工業園區在馮建軍看來，就是一個完全不受控制的獨立王國。
這對一個掌控欲望極其強烈的人來說，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以前的馮建軍沒能發現這一點，那是因為園區的建立，為他解決了很多麻煩，滿足了他對政績的需求，那個時候的他自然很樂意相互成就。
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身為省委書記，馮建軍要考慮的是全省經濟發展的平衡，工業園區應該繼續為他的工作需求服務，當他發現這一點，無法被滿足的時候，園區就不再是助力了，而是一個不聽話的楔子，還直接楔在了他的心口窩上。
聽到李天明這么說，馮建軍不禁苦笑，他知道這一局，自己輸得并不冤。
“你確實是個聰明人！”
“多謝夸獎！”
“可我并不覺得，我是錯的！”
如果這一局，贏的是他，接下來對園區的處置，肯定是要轉移產能，將其中一部分配套產業，轉移到其他城市，讓全省的經濟一起抬頭。
只可惜，他的計劃沒有機會實現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馮書記，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堅持，咱們……注定不是一路人。”
“是啊！立場不同，很難走到一起去！”
說到這里，馮建軍倒是覺得挺可惜，如果李天明愿意全心全意幫他的話，未來他肯定能再進一步，以他現在的年紀，甚至沖擊核心領導層，也并非不可能。
“馮書記，還有啥想說的嗎？”
“你……見過……”
“別說出來！”
李天明打斷了馮建軍的話。
“李天明，你應該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公。”
哈！
“馮書記，人別把自己都給騙了。”
為公或許是真的，但私心當真一點兒都沒有？
“去年園區后勤部門和行政部門聯手貪腐的事，我不想翻舊賬，所以，千萬別給我提醒！”
“你……”
馮建軍一驚，他沒想到李天明竟然連這件事也……
“當時徐副市長提醒過我，別繼續深究下去，有些事一旦揭開了，對誰都沒有好處，當時，我不是沒懷疑過，只是不愿意懷疑，我不想當年那個為了解決徐州退伍返鄉的軍人工作問題，放下身段的好領導，在我心里的形象被破壞，這次最開始的時候，我之所以一直……也是這個原因，可是，馮書記，你讓我失望了，你說人是會變的，沒錯，為了一己私欲，人確實會變，但普通人變，損害的也只是身邊的人，可處在……你怎么能變，你怎么敢變的？”
面對李天明的質問，馮建軍無言以對。
“所以，別再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這個人，你或許不了解，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從你變的那一刻開始，你就該有這個覺悟，從你對我下手的那天開始，咱們之間，就沒有緩和的余地了！”
馮建軍提起老人家召見李天明的事，無非是想要知道，李天明有沒有告狀罷了。
對此，李天明可以明明白白地說，他沒告狀，只不過是把實情給說出來了。
他這個人眼里從來不揉沙子。
“李天明，我還沒一敗涂地呢！”
呵！
李天明冷笑：“威脅？馮書記的意思是，只要你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我就是你治下的小老百姓，你想要對付我，隨時都可以？”
這話說出來，等于是徹底撕破臉了。
李天明這個人不是不夠圓滑，畢竟兩輩子加在一起，活了一百多歲的老妖精，他想要虛以逶迤的話，哪怕心里恨不得甩對面那個人幾十個大嘴巴子，也照樣能當面笑得出來。
可是，變了質的馮建軍，李天明根本沒興趣，也沒耐心陪著他演戲。
“馮建軍，你試試！”
最后這三個字，李天明是用力吼出來的。
“你當我是在虛張聲勢，我現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這個人，從來不玩虛的，你現在就可以再組織一次突擊檢查，從省里派人下來，我保證，只要你敢，一個月內，我就把徐州工業園區搬得干干凈凈。”
這下，馮建軍是真的被嚇住了，雖然心里恨到，想要把李天明給撕碎了，但確實如李天明所言，他……不敢賭！
現在的他尚且不知道該如何自保，全靠上面那一位的心情，如果再鬧出大動靜，可就真的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李天明，你夠狠！”
“彼此彼此！”
李天明將煙頭掐滅。
“馮書記，還有話要說嗎？要是沒有的話，我現在要休息了！”
剛說完，對面的馮建軍便掛斷了電話。
就這？
李天明冷笑出聲，隨手將大哥大扔到一邊。
這人怎么就能變得這么徹底？
或者說，馮建軍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只不過，那個時候的他偽裝得太好了。
懶得再想，對于不相干的人，李天明一向沒心思去關注。
如今的馮建軍，于他而言，就是那個不相干的。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
李天明本想和龔延平打個招呼，結果卻被告知，龔延平已經帶著市委的領導下鄉調研了。
回到園區，向天會兩口子交代了一下工作上的事，等到中午，苗紅翠安排人把他送去了機場。
這邊的事情已經了結，出來大半個月了，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