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律背著宋母回到軍區(qū)家屬院時，天色已經擦黑。
三十多個小時的站票，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再把宋母背回來，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
他終于走到家門口，騰出一只手，摸索著去掏鑰匙。
門，卻從里面“咔噠”一聲打開了。
蘇若蘭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白天帶孩子的舊衣服，領口沾著一點奶漬。
她的頭發(fā)有些亂，幾縷發(fā)絲貼在因疲憊而失了血色的臉頰上，眼下的烏青在門內透出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她身上，早就不復之前的知性優(yōu)雅，只有一身的狼狽。
她看到宋時律背上的宋母，愣了一下，隨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涌上心頭。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喊人：“時律，媽，你們回來了……”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一點喜悅。
宋母聽她這語氣，不高興地大聲嚷嚷道：“怎么，不歡迎我？”
蘇若蘭回頭看了一下屋里，臉上露出難色，“不是的，媽，我就是比較意外。你小點聲，繼梁好不容易睡著了。”
宋母的氣本來就不順，她越是不讓出聲，越是嚷嚷。
“你怎么當人家媳婦兒的？看我這樣，也不知道搭把手！是嫌棄我不想讓我進門，還是想累死我兒子！”
蘇若蘭累的頭暈眼花的，連忙去扶她，還低聲哀求：“媽，你小點聲……”
她真后悔了，宋時律有這樣的媽，她怎么就還想嫁給他！
她越是哀求，宋母越是嚷嚷：“我在自己家，還不能說句話了！”
宋母就是誠心不讓她好過！
一個外人的孩子，有什么好顧及心疼的！
“不是……是孩子……”蘇若蘭想說宋繼梁不好帶，他好不容易被哄睡著了。
突然，屋里孩子被吵醒，尖銳的哭聲傳了出來，像一根針，扎進蘇若蘭本就嗡嗡作響的腦袋里。
她氣得想把宋母打出去，但她沒辦法，紅著眼睛，轉身就進屋了。
宋母還在宋時律背上，指著她進屋的背影，怒道：“你看看！你看看！到底是城里來的嬌小姐，說都說不得了！”
宋時律沒有力氣回應，背著她，慢慢走進屋，小心翼翼地將宋母放在堂屋的椅子上。
宋母的腿還打著夾板，一路上舟車勞頓，臉色灰敗。
但她一坐下，那雙挑剔的小眼睛就開始打量這個家。
地上扔著孩子的尿布和臟衣服，桌上堆著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奶味、汗味和菜餿了的酸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息又難聞。
宋母心里的那股怨氣，在農場積攢了幾個月，此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看看，你娶的城里媳婦，一點活不會干，把家都造成什么樣了！飯都餿了也不知道收拾！”
蘇若蘭抱著宋繼梁哄著，聽到宋母的叫罵聲，她心里委屈！
她忍不住回了一句嘴，“我這不是剛把孩子哄睡，正要收拾。”
宋母聽了她的話，忍不住眼珠子一瞪，視線刀子似的刮向她！
她的聲音尖利，充滿了刻薄的指責。
“你還敢頂嘴？！我們老宋家娶你家，是把你供起來的當祖宗伺候？我兒子在外面為國效力，回到家，連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蘇若蘭被罵得眼眶紅了，生產和日夜照顧孩子的疲憊瞬間化為委屈和怒火。
“如果不是你進門就嚷嚷，我這會兒已經開始收拾屋子做飯了！”
“我一個人連生了三個孩子，家里家外的活一把抓，還把三個孩子養(yǎng)大了！怎么到你這里，就一點時間都沒有了！”
宋母冷笑一聲，話語越發(fā)惡毒，“我看你是把時間都用在打扮自己，準備去勾引男人吧！”
她沒宋母放得開，幾句話，就被罵得氣紅了眼。
她現在蓬頭垢面的，哪里打扮了！
如果她還能打扮的光鮮亮麗，一定去再找個男人，救她脫離苦海！
她還沒回嘴呢，宋母就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們宋家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娶了你這么個懶婆娘！”
“你！”
蘇若蘭氣得臉色發(fā)白，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想反駁，想爭辯，可孩子的哭聲和宋母邊罵邊哭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她都無從插嘴！
她只能狠狠地瞪了宋母一眼，轉身沖進臥室去抱孩子。
宋時律被吵得頭痛欲裂，他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聲音里帶著懇求。
“媽，你剛回來，先歇歇。若蘭她……她帶孩子也辛苦。”
宋母一聽這話，更是炸了毛。她猛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我辛苦！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沒心疼我一點辛不辛苦，現在倒心疼起別人的老婆帶別人的孩子辛苦了！？”
“不是的，媽……”
“哎喲——現在老了，腿斷了，好不容易從那種鬼地方回來，還要看兒媳婦的臉色！”
“你這個沒良心的！娶了媳婦忘了娘啊！我這腿就是為了誰才斷的？要不是為了幫你把程月寧娶回來，我能去農場？我能摔斷腿？”
她一邊哭，一邊捶打著自己的腿，仿佛有天大的冤屈。
“媽，你別這樣，我沒那個意思。”
他以前不經常在家，也不知道母親怎么這么能鬧。
蘇若蘭也不知道宋母這么能鬧！
前世，也只有程月寧看過宋母這么無理取鬧的樣子。
那時候，程月寧能忍能讓，她還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鬧騰。
現在蘇若蘭不肯吃虧，宋母知道蘇若蘭懷的孩子不是宋時律的，更是玩命的鬧騰。
前世有程月寧承受一切，宋母在宋時律面前是個好母親。
這一世，沒有程月寧，宋時律一個頭兩個大。
他只能笨拙地安撫著，給宋母倒了一杯水，“媽，您先喝口水，我現在去做飯。”
宋母卻不領情，一把推開水杯，水灑了一地。
“你在火車上站了三十幾個小時！又一路背我回來，快要累死了！你媳婦一點也不心疼你！”
宋時律沉默了，宋母的話，他聽進去了，心里也隱隱地怪著蘇若蘭，不體諒他，心里生出了怨氣。
但他聽著宋繼梁的哭聲，不知怎么的，腦海里生出一個畫面——程月寧抱著宋繼梁，做了一菜一湯，等著他回家。
畫面中，宋繼梁很乖，瞪著圓圓的大眼睛對他笑。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天哭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