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喬浩如坐針氈，手里緊緊攥著他那個黑色的摩托羅拉精英型BP機，眼睛死死盯著別墅客廳那座沉重的落地座鐘。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像鼓槌一樣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jīng)。剛剛林火旺掛斷電話之后，非常自信地和他說，應(yīng)該五分鐘之內(nèi)，就會有結(jié)果了。
五分鐘？怎么可能！他剛剛動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關(guān)系，得到的答復(fù)冰冷而一致：海關(guān)那邊的行動是高層直接下令，沒有指令，誰也不敢動！十五天是最低限度！他內(nèi)心充滿了悲觀和深深的自責(zé)：小林君雖然聯(lián)系了紐璧堅，但怡和再強能強過港督府？這分明是港府在故意整我們！那個英國老狐貍會不會只是敷衍……他額頭的冷汗又滲了出來。
林火旺卻靠在沙發(fā)上，閉目養(yǎng)神。他聽著座鐘的滴答，心中在默默讀秒：三分鐘應(yīng)該差不多了。麥理浩需要第一時間向紐璧堅確認(rèn)勝利，而紐璧堅更需要第一時間把這個“成果”落實下來以鞏固這份勝利果實。做戲要做全套，為了彰顯這份“友誼”，他們不會讓自己等太久的。所以，林火旺此刻內(nèi)心異常平靜，甚至有點無聊，只是在等待一個已知的答案，計算著如何在接下來的棋局中落子。
“嘀嘀嘀…嘀嘀嘀…”就在時間指向林火旺預(yù)言的五分鐘還差兩分鐘的時候，高喬浩腰間的BP機陡然尖銳地鳴叫起來！那聲音像一道閃電劃破死寂！
高喬浩渾身一個激靈，像被電到一樣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低頭查看腰間的BP機。看到是手下來呼，連忙用客廳電話回電，那頭手下經(jīng)理驚喜地叫道：“高喬生，海關(guān)通知放行了！設(shè)備已經(jīng)正在裝車回廠！請速報小林生！！！”
巨大的驚喜瞬間淹沒了他之前所有的焦慮！成功了？！真的成了！“小林君！放行了！真的放行了！海關(guān)通知馬上放行！機器正在運去廠里了！”高喬浩幾乎是用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林火旺緩緩睜開眼，看了一眼高喬浩，臉上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他內(nèi)心冷笑：好手段，麥理浩和紐璧堅這恩威并施、雷霆與雨露俱下的組合拳，使得爐火純青。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客廳那部黑色專線電話機又急促地響了起來。林火旺走過去，沉穩(wěn)地拿起話筒：“哈嘍？”
果然是紐璧堅的聲音，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掩飾不住的得意和以恩人自居的腔調(diào)：“小林先生！好消息啊！為了你這個事，我可是把海關(guān)朋友的門都敲破啦！好說歹說，總算……唔，總算是有了突破性的進展！他們答應(yīng)特事特辦啦！”他刻意省略了港督的意志，將自己置于關(guān)鍵位置，
“哦，對了！說來也巧，我在努力協(xié)調(diào)的時候，正好港督麥理浩爵士也在關(guān)心這件事。他一聽說是小林天望先生的設(shè)備，立刻就說：‘小林天望先生是我們港島的重要客人和合作伙伴！他的設(shè)備怎么可能有問題？’親自下令即刻放行！爵士對小林先生，可是非常看重和信任的啊！”紐璧堅的話像裹了蜜糖的炮彈，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的同時，輕描淡寫地點出港督的“特殊關(guān)照”，既賣了個大人情，又不動聲色地拋下了更大的誘餌——港督的青睞。
“哎呀！紐璧堅先生！大恩不言謝！”林火旺的聲音瞬間充滿“熱切”的感激，“沒有您和爵士的支持，我這次真的就……”他似乎激動得有些語塞，停頓了一下才恢復(fù)，“這份情誼，我小林天望銘記在心！日后必當(dāng)厚報！”
“小林先生客氣了！”紐璧堅哈哈大笑，話鋒順勢一轉(zhuǎn)，“爵士對林先生如此欣賞，恰好也讓我想起了爵士前幾天提及的一樁美事。過幾日，港督府將舉行一個小范圍的晚宴，爵士很希望屆時能與小林先生這樣年輕有為的實業(yè)家深入交流，共謀發(fā)展，洽談一些未來可能的……合作機會。不知小林先生可有時間賞光啊？”魚兒咬鉤后，需要穩(wěn)穩(wěn)地提竿，引入自家的水網(wǎng)了。
林火旺心中了然，這正是他所等待的正式入場券。他立刻用一種受寵若驚、十分期盼的語氣回應(yīng)：“榮幸之至！請轉(zhuǎn)告爵士，小林天望一定準(zhǔn)時赴約！再次感謝紐璧堅先生！謝謝爵士！”
“哈哈，太好了！我會向爵士轉(zhuǎn)達林先生的敬意。那晚宴前我再與您確認(rèn)具體安排。保重！”“您也保重！再見！”
電話掛斷。放下聽筒，林火旺臉上的“感激”笑容悄然隱去，嘴角最終勾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冽笑容，如同暗夜中獵人看到珍貴獵物踏入陷阱最后一寸時，那種冰冷的，屬于勝利者的收獲時刻。很好，第一步棋走得近乎完美，甚至比預(yù)想還要順利。他內(nèi)心盤算著晚宴上可能遇到的挑戰(zhàn)與應(yīng)對之策。
他轉(zhuǎn)過身，情緒已經(jīng)恢復(fù)平靜如水。“高喬君，”他開口，語氣重新變得嚴(yán)肅而務(wù)實，“讓你辦的另一件事，進行得如何了？”
高喬浩此刻心情大起大落后已冷靜下來，連忙匯報道：“小林君放心，按您指示，以您個人及‘龍騰報業(yè)’名義，在二級市場分批、小量吸納八家小型上市公司的流通股。目前進展順利，每家都已接近4.8%左右。特別關(guān)注控制買入節(jié)奏，避免引發(fā)股價劇烈波動。明天早盤……”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會指令交易員加大力度，集中資金猛掃幾筆，讓這些公司持有的總股數(shù)都突破5%的舉牌線，大概需要總計一千萬港幣左右資金。”他報出八家公司的名字：恒隆制衣、嘉利地產(chǎn)、榮興貿(mào)易、兆基實業(yè)、德信工程、華威電子、遠東旅運、海山船務(wù)——這些都是當(dāng)時港股中盤子小、業(yè)績平平、股價低廉、在資本市場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微型上市公司。買進5%股份所需的資金量確實不大，但關(guān)鍵在于5%這個臨界點帶來的法律權(quán)利。
“好！非常妥當(dāng)！”林火旺贊許地點點頭，眼中精光一閃，“明天，當(dāng)《亞洲日報》刊出對金庸的回應(yīng)，你同時讓人放風(fēng)給交易所幾個熟悉的經(jīng)紀(jì)，就說我小林天望近來心情不佳，為了一口氣，手頭閑錢要尋點地方散散。重點提那八家‘質(zhì)優(yōu)價廉’的小公司。恒隆制衣、嘉利地產(chǎn)、榮興貿(mào)易、兆基實業(yè)、德信工程、華威電子、遠東旅運、海山船務(wù)……名單挑明幾樣，含糊其辭一兩樣也無妨。聲勢要大，務(wù)必讓市場，讓霍大少，讓那些隔岸觀火的英資，都清清楚楚知道——我小林天望很生氣，我要花錢買‘身份’和地位了。”
高喬浩臉上焦急消散，換上心領(lǐng)神會的沉靜。他迅速在腦中過了一遍明日的操作：“小林君放心，明日一早，交易所開盤，我們就大筆掃入，拉個漂亮的開盤價。消息同步放出去。保證半個鐘頭內(nèi)，全港島都會討論小林天望狂掃‘垃圾股’裝點門楣的新聞。”他明白林火旺的意圖。這是最高明的障眼法。與霍震挺在淺水灣那點表面的齟齬，被無限放大為一場公開的意氣之爭。收購幾家名不見經(jīng)傳、市值不過幾千萬的“蚊型”上市公司的股份，耗費不過千萬港幣，既在規(guī)則之內(nèi)，又足以制造足夠的噱頭。沒人會真正在意這些小公司本身的價值，英資甚至?xí)椭员恰５@正是林火旺想要的效果——真實的獠牙，藏在看似意氣風(fēng)發(fā)的蠢笨表象之下。這步棋落下，他“不諳港島人情，有幾分本事卻沖動易怒”的形象，在紐璧堅、麥理浩等人心中，只會更加立體。
“嗯。”林火旺頷首，神情重新變得疏淡，“你去吧。明日務(wù)必做得漂亮，不留痕跡。”
高喬浩躬身告退。
偌大的淺水灣三號別墅客廳，又只剩下林火旺一人。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浮華依舊，璀璨燈光倒映在他平靜無波的眼中，只化作一片冷冽的計算。英資已經(jīng)伸出了“援手”，晚宴的請柬也在半路。他一步步，離那片資本與權(quán)力的旋渦中心，又近了幾分。
夜?jié)u深。林火旺回到頂樓臥室，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的流光溢彩，只留床頭一盞暖黃的閱讀燈。他沒有絲毫睡意，心念電轉(zhuǎn)，盤算著每一個細(xì)節(jié)是否無懈可擊。紐璧堅的得意，麥理浩的自負(fù)，霍家的反應(yīng)，明日市場的喧囂……一切都沿著他預(yù)設(shè)的軌道在推進。
他拿起床頭那部加密的專線電話，撥了過去。線路接通的聲音短暫響起后，聽筒里傳來柳茹夢略帶疲憊卻難掩雀躍的聲音，立刻給這冰冷的算計注入了一絲暖流。“阿旺？”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嗯，是我。剛處理完一點公事。”林火旺的聲音瞬間柔和下來，刻意放松地靠向床頭，“今天治療感覺怎么樣？聽你聲音，似乎還不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隨即柳茹夢的聲音里帶了點難以置信的驚奇：“阿旺……就是，很奇妙。今天做檢查的時候，蘇菲醫(yī)生說我的身體條件還算不錯，治療的效果應(yīng)該會很不錯。后來開始治療，那種感覺……嗯……”她似乎在仔細(xì)地感受，組織語言，“不只是檢查數(shù)據(jù)告訴我的。我自己，躺在那兒的時候，甚至有種錯覺……好像……肚子里深處，那塊冰冷麻木了很久的地方，今天第一次有了點暖意？好像……一點點，被喚醒了？”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確切的形容，生怕這是心理作用帶來的幻覺。
林火旺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了一下，又猛地松開，涌上一陣酸脹的暖流。他用力握緊了話筒，聲音盡量平穩(wěn)，卻掩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好！夢夢，這就對了！這是好兆頭！蘇菲醫(yī)生是權(quán)威，她的方法肯定有效。堅持住，按時治療，好好休息，一切都會好的。”
“嗯！我會的！”柳茹夢的聲音堅定起來，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然而，這憧憬只持續(xù)了幾秒，就被濃濃的歉疚取代。“可是……阿旺……”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自責(zé)，“蘇菲醫(yī)生說得很清楚，這整個治療過程要兩三年，而且……而且中間……一點都不能……同房……這對你……”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用一種近乎豁出去的、強行裝作大方的語氣說道：“阿旺，我知道你最在乎我。可……可你現(xiàn)在的身份是港島大商人小林天望了……港島的法律……你知道的……跟前清一樣……男人可以……”她的語速加快，顯得有些慌亂，“要不……你……你就在港島找?guī)讉€……年輕好看的女孩子……沒關(guān)系的……我……我真的……不會吃醋的……我保證！”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將這個潛藏在舊式大家族女性思維深處的，看似“賢惠”實則委屈的念頭吐露出來。不是試探，更像是她覺得理所當(dāng)然該為丈夫考慮的一條“退路”。這是她成長環(huán)境，以及到港島后心境與情緒發(fā)生變化后，灌輸給她的“大方”和“本分”。
林火旺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沒有一絲意動，只有對這個傻女人的心疼。她的觀念，根植于那個她長成的時代和環(huán)境，還有目前來到港島后，又在郭家的耳濡目染，家里成天議論著各個豪門的姨太太什么的。但他是林火旺，他的意識和底線，來自未來。
“夢夢！”他打斷了她，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聽著，這樣的話，以后不要再提了。我是林火旺，不是什么需要靠三妻四妾彰顯身份的前清遺老。我的妻子，從始至終，只有你柳茹夢一個。之前十八年我都等了，不就是再當(dāng)兩三年和尚？我還等得起！”
“可是……”柳茹夢還想說什么。
“沒什么可是。”林火旺的聲音放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能讓你康復(fù)，再久我都等。早點休息吧，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晚安。”他果斷地掛斷了電話，沒有給她再說下去的機會。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忙音，柳茹夢望著臥室窗外稀疏的星光，心中五味雜陳，既有被愛人堅決呵護的溫暖，更有對他漫長等待的深深心疼。她的阿旺，總是這樣，倔強得讓人心疼。
放下電話，林火旺躺在黑暗中，眼神清明毫無睡意。柳茹夢身體的治療變化是好征兆，她那份卑微的“賢惠”也讓他更加堅定了要掃清一切障礙，護著她愛著她一輩子的決心。港島的風(fēng)雨，即將因為他明日的落子，掀起更大的波瀾。他閉上眼，將全部心神重新投入計劃的構(gòu)思和推演。
長夜未央，暗流涌動。
翌日清晨。油麻地，《亞洲日報》編輯部。報紙油墨未干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帶著一股硝煙將起的緊張。
頭版頭條，一行粗黑凌厲的大字，如同出鞘利劍，直指港島文壇泰斗：【金庸挖角，意欲何為？《亞洲日報》亮明姿態(tài)：明報10%股份可換黃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