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玉踉蹌著跑了進去。
隔間里的血腥氣很重，穆州牧躺在窄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被鮮血浸透了大半。
他出了太多血，以至于臨近腹部的地上都是他滴滴答答的血洼。
眼下，穆州牧臉色是失血過多的黃白，嘴巴微張，像是一具了無生息的骷髏。
穆知玉只看了一眼，便哭的撕心裂肺。
同意撲過去，跪在榻邊，握住他冰涼的手。
“爹！爹，你不要睡，你醒醒。”
穆州牧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他看著她，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么。
穆知玉連忙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
“玉……玉兒……”
“爹，我在，我在這兒！”穆知玉忙說。
穆州牧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血沫從嘴角溢出來，洇濕了枕畔。
穆知玉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可那血怎么也擦不干凈，越擦越多。
“爹！爹你別嚇我……”
穆州牧終于止住咳嗽，喘著粗氣，看著她。
“玉兒……爹知道，爹挺不過這一關了。”
“不！”穆知玉拼命搖頭，“爹你別胡說！我們現在就回通州，我讓人去請段家最好的郎中！你一定還有救！”
她說著就要起身，卻被穆州牧一把抓住手腕，他用盡了最后的力氣。
“別折騰了……”穆州牧艱難地說著話，“玉兒，這件事都怪爹，我早就知道會出問題，可還是沒能阻止……”
他說著，又咳嗽了幾聲。
“如果我能阻攔，你也不會因此受牽連，這次你回幽州，只怕要受罰了……”
事到如今，他居然還在擔心這件事。
穆知玉不知道父親這樣刻入骨子里的害怕從何而來，或許是他浸潤官場多年，養成的警惕。
她現在唯有滿心的悔恨。
“爹！”穆知玉哭著搖頭，“不是你的錯！不是！是我沒有做好監督，讓北梁人鉆了空子。”
穆州牧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玉兒，有幾句話，你一定要記住……”
穆知玉哭著點頭：“爹你說，我都聽著！”
穆州牧攥緊她的手：“爹倒下后，家里就剩你和你弟弟了，以前的政敵……可能會借機清算……”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好在，你是寧王側妃，背靠王府，他們想動你們姐弟，也不敢輕易出手。”
穆知玉連連點頭：“我知道！爹你放心，我會護著弟弟！”
穆州牧目光復雜地看著她：“你一定要小心許靖央。”
穆知玉渾身一僵。
“這次的事，要么她是主謀，要么她知道卻故意不告訴你們……”
“不可能！”穆知玉脫口而出，“爹，昭武王不是這樣的人，她怎么會跟北梁人有勾結呢？她肯定也是被騙了！”
穆州牧焦急起來：“事到如今，你怎還執迷不悟……咳咳！”
他忽然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血沫從嘴角涌出，越來越多。
“爹！”穆知玉連忙扶住他，卻不知該怎么做。
穆州牧咳了好一陣，才漸漸平息。
他喘著粗氣，盯著穆知玉，目光里滿是急切。
“玉兒，為父最后教你一個道理……”
“你想認識一個人是好是壞的時候，就看看她從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
穆知玉怔住了。
穆州牧：“北梁人出爾反爾，毀約在先，昭武王就有了理由，將原本要交換出去的火藥扣留下來……剩下那些尚算完好的火銃，也歸她所有。”
穆知玉瞳孔驟縮。
穆州牧喘了好幾口氣：“她只不過……犧牲了幾條命，就得到了一批精良的武器，憑許靖央的本事，她不會算計不到這一步。”
“一本萬利，她什么都沒失去，也許……皇上還會夸她。”
穆知玉渾身發抖，滿心都是不可置信。
不會的，昭武王不會的。
她那么信任昭武王，把她當做榜樣，當做心中的明燈。
昭武王怎么會……
穆州牧重重嘆氣：“玉兒，你要明白，能坐到王侯那個位置上的人，心智殘忍無情遠超你的想象，所以，你一定要記住爹說的話。”
“許靖央倒行逆施，她不會有好下場的……可你是我的女兒，我怎么能看你，看著你……誤入歧途？”
穆知玉握住他的手，淚如雨下。
“爹……”
穆州牧的呼吸越來越弱，聲音也變輕了，像是氣音似的。
“答應爹，照顧好你弟弟，如果你遇到性命之憂，可以找北梁的一個人，他欠爹的人情……”
話還沒說完，好幾個郎中拿著剛煮好的藥匆匆進來。
他們找了幾個偏方，希望能再試一試，死馬當活馬醫，看看能不能將穆州牧的性命挽救回來。
穆知玉不得不連忙讓開位置。
但，郎中們回天乏術，兩個時辰后，穆州牧傷重不治離世。
穆知玉悲愴的哭聲撕心裂肺，回蕩在冰冷的邑郡上。
來時她一個人，回時她拖著一口棺。
他們動身離開邑郡時，副將韋虎已經命人統計過了，被炸身亡的將士有十二人。
因著事態牽涉兩國，韋虎不得不跟著穆知玉他們一起回到幽州，要親自向許靖央匯報此事。
而許靖央接到急報，已經是四天后了。
大雪寒災，馬匹難行，送信的斥候趕到許靖央面前時，眉毛上都掛了冰霜。
“大將軍！北梁人使詐，竟派死士來暗害我方護送人員，十余名將士因此被炸死，穆州牧更是傷重不治，已經亡故！”
彼時，蕭賀夜和許靖央正同坐正堂內。
聞言，許靖央豁然擰眉，蕭賀夜更是抿緊薄唇：“穆州牧為何會在那兒？”
斥候不清楚穆州牧去的原因，只知道他似乎是為了陪同穆側妃的。
許靖央冷著臉，飛快思索。
北梁人如果有心叛變，摧毀合約是有可能的，但他們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連她都不知道穆州牧會去，北梁人更無從知曉，既然這樣，炸死大燕官員就不是他們的目標。
難道是想搶奪火藥？按許靖央對司天月的了解，她似乎也沒那么蠢。
就在這時，寒露倉促進來：“大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