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國公回頭，看見了一張面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是誰的面孔。
對方四十歲上下，須胡烏黑，一雙眼睛猶如鷹目，彎鉤鼻，笑起來的眼神讓人感覺背后發涼。
“威國公，您還認得下官嗎？”
威國公仔仔細細看了他片刻，臉上帶著困惑：“我想想，之前在京城的時候好像見過你……”
那人哈哈一笑，聲音震蕩：“是啊，下官是黃延壽啊，當初您剛獲封威國公的爵位時，下官還曾去您府上吃過酒。”
黃延壽？威國公想起來了，是個武將。
以前許靖央還沒給許家掙來功名的時候，黃延壽曾跟威國公一起隸屬于兵部管轄。
雖職位不同，也不在一個地方，但彼此同級，所以知道有這么一個同僚。
不過，威國公得勢以后，倒是鮮少再見到他了，其實二人并不熟悉。
如今一見，也不過是客套的寒暄，裝得熱絡：“黃老弟，原來是你啊，許久不見，你怎么從京城調到這兒來了？”
建平可是個小地方，威國公心里嘖嘖兩聲，感慨人跟人的命就是差得多。
想當初跟他平起平坐的人，官越做越小，都離京城這么遠了。
黃延壽盯著他嘿嘿地笑：“弟弟我啊是個辛苦命，比不上國公爺能享清福，這不，皇上派了個要務給我，讓我帶兵去拱衛邊關，聽說有北梁的細作混入軍隊，想要伺機作亂。”
“我們軍隊駐扎在建平這里休整，沒想到遇到你了，真是湊巧。”
威國公一聽說黃延壽是要帶著兵馬去援助邊關的，馬上擺擺手。
他語氣聽起來有些傲慢：“皇上多慮了，邊關有雷川和韓豹兩個大將，更有我女兒的威名在幽州震著，還輪得到你去幫忙？別開玩笑了！”
黃延壽也不跟他生氣，依然笑著。
“看來威國公您還不知道？”
“知道什么？”
“皇上說，是昭武王為了做成火銃的生意，故意將北梁人放了進來。”
威國公臉上吹噓的神情頓時僵住，猛然看向黃延壽：“皇上怎么會這樣以為，我女兒靖央忠君愛國，不會這么做的！”
黃延壽呵呵兩聲，仿佛知道他不信一般，朝旁邊招招手。
頓時，有小兵拿著密旨來了。
黃延壽湊近威國公，低聲說：“國公爺，這可是密旨，下官只給您一個人看。”
威國公應了一聲，迫不及待打開那密旨，看了一通下來，他臉色驚的煞白。
旨意上，皇帝的意思再清楚不過，皇帝調查到許靖央跟北梁人達成了協議，放了一批北梁人進幽州的軍防里。
所以皇帝安排黃延壽此去幽州，就是為了抓出這一批北梁刺探。
這要是辦的不好了，許靖央難免會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那全家可就完了，被她毀了！
見威國公臉色蒼白，再沒了之前洋洋得意的模樣，黃延壽別提心里多么痛快了。
他慢悠悠地卷起密旨，跟威國公意味深長地說：“皇上相信昭武王，絕不是大逆不道之人，所以才安排下官去幫忙揪出那些細作。”
“威國公，你在這兒正好，我還在想，該怎么跟昭武王說呢，若昭武王會錯了意思，以為皇上是來找她麻煩的，我們恐怕連幽州城的城門都進不去。”
“明日，我們啟程去幽州，你便跟著我們一起去吧！見到昭武王，還請您引薦啊。”
威國公正在想這件事的嚴重性，沒仔細聽黃延壽說的話，只一味地點頭說好。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黃延壽已經哈哈大笑：“下官就知道，威國公能培養出昭武王這樣的女兒，必定自個兒也是個鐵血錚錚的漢子，忠肝義膽！怎么會讓北梁宵小潛入我們大燕而不管呢？”
威國公連忙問：“你讓我管這事還是管靖央那丫頭？我可管不了啊！”
黃延壽臉上的笑淡了下來，肌肉變得有些緊繃，寒風陰森森地刮過來。
“怎么管不了，威國公，您不是昭武王的父親嗎，哦，下官想起來了，之前昭武王說跟您斷親了，難道，真就不認您這個父親了？”
威國公想承認，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下去。
向來自尊傲慢的他，是不可能承認女兒管教不了的。
黃延壽還在嘖嘖感慨：“怎么會這樣，都說虎父無犬女，昭武王不會連您的一句話都不聽吧？”
威國公當即反駁了起來。
“那自然是不會的，靖央非常孝順，不過，黃老弟，我這次引你去幽州，得由你親自跟我女兒說清楚，畢竟，是你領了皇上的密旨，我經手就說不過去了吧？”
他想的很簡單，只要自己不領頭，許靖央就不會教訓他。
黃延壽看著眼前的傻子笑了起來。
“當然啊威國公，這是當然，下官見到昭武王，定當將密旨呈上，再幫助昭武王找出幽州軍防里的北梁人。”
“等回到京城，下官也會跟皇上說清楚，您也算是功勞一件！”
威國公放心地點點頭：“走了這一路，我也累了。”
黃延壽馬上說：“快請快請，如果國公爺不嫌棄，請先去在下落榻的城守府休息，一會引薦守府大人來拜見您。”
語畢，他叫來一個兵卒：“去準備好酒好菜，再來二兩牛肉，吩咐守府大人找幾個美婢，給威國公燒水沐浴，好好地休息一夜！”
威國公喜不自勝。
這幾天連日的趕路，邱淑盯的他特別緊，幾乎沒有片刻閑暇。
他這身老骨頭早就受不住了，故而他萬分歡喜：“黃老弟，你真周到，那就多謝了，這次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你肯定能見到我女兒，若換了別人，輕易可是見不到她的。”
黃延壽哈哈地朗笑，眼神莫名。
“是啊，真是老天作美，讓我在這兒遇到了您，天意啊！”
夜里，威國公被兩個美婢扶著，醉醺醺地回去睡覺了。
黃延壽和守府大人看著她們送走威國公，兩個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才在黑森的夜色中，一點點寂滅下去。
他們變作冷冰冰的神色，守府大人回頭對黃延壽說：“真沒想到，難題就這么迎刃而解了。”
皇帝讓他們帶兵馬進入幽州，接管幽州的兵政。
出發之前，黃延壽甚至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畢竟，那許靖央是什么人？
上過戰場的神策大將軍武功高強，聰慧至極，豈會容忍他帶兵進幽州。
所以他們只敢停留在建平這樣的小城鎮，就是怕一路上被許靖央的眼線看見，提前讓她知道了。
再往前，就是幾個靠近幽州的州郡，他們連進去都不敢，正在想辦法呢。
誰能想到，天上掉餡餅，竟送來一個威國公！
到時候，就說是護送威國公過去的，旁人豈會懷疑。
黃延壽低低啐了一聲：“許撼山這個蠢貨，只會依靠女兒的廢物，就是個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