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落了整日，入夜后仍未停歇。
昭武王府的書房里，炭火紅旺，燭光長明。
今夜，許靖央點了三名中將來攜領大軍。
他們分別是唐虎臣、孟昭，還有一人叫鄭鐵嵐。
唐、孟二人是許靖央早就安排給韓豹培養的武將，他們性格勇猛剛烈，多年來跟隨神策軍參加了大小戰役，經驗老道。
鄭鐵嵐跟他們二人相比，算得上是“新兵”。
他是許靖央假死離開神策軍的那年，被秘密安排到雷川手底下的。
許靖央本是看中鄭鐵嵐的騎兵天賦，讓雷川好好培養，這么多年，雷川也沒有辜負她的叮囑。
鄭鐵嵐在神策軍中，號稱“第一鐵騎”，他的馬上作戰技術極其出色，無人能出其右，此人擅包圍戰。
這三人，是神策軍里精英中的精英，更對許靖央心悅誠服，忠心耿耿地追隨著她。
早在半年之前，許靖央就安排韓豹和雷川將他們秘密調動。
這次到了她手下，襄助她作戰。
許靖央站在堪輿圖前，負手凝眉，看了半個時辰。
她有一張羊皮繪的地圖，鋪滿了眼前整張紫檀桌案。
這是百余名斥候替她奔波半年收集而來的成果，以幽州通州為起點，向朝廷行軍最為便捷的路線。
山川河流用墨線勾勒，州郡城池以朱砂標注。
從幽州到京城，三十六州七十二城，盡收眼底。
許靖央行軍打仗多年，她很清楚打仗逢雪天，會難上加難。
不僅天氣寒冷惡劣會影響將士們的狀態，白雪更容易讓他們的行蹤提前暴露。
所以，許靖央要想打京城一個措手不及，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結束戰斗的話，她得想一個萬全之策。
手里能挪用的軍兵約莫十六萬人，這些人被她分為三個大營，走不同的道路，同時向京城開拔。
“大將軍。”門口傳來唐虎臣的聲音。
許靖央微微側眸，見唐虎臣拱手入內，肩上落著一層霜白。
“北路準備好了？”她問。
“是，先鋒帶著糧草先行了，其余人已在城外候命，按將軍的吩咐，末將的人全部換了輕甲，只是……將軍，這雪越下越大，山路太難走了。”
“就是要趁雪。”許靖央淡淡說。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披著一件玄色大氅，更顯得氣質沉凝。
“大雪封山，朝廷的探子也會懈怠，你們走飛蛟口，那條路本就險峻，平日無人問津，越是這樣，越不會有人想到我們會從那里走。”
她指著地圖給唐虎臣交代：“記住，到了博山郡之后，不要急著南下，先派人去郁州，找到郁州州牧溫伯安的舊部，把信送進去。”
之所以許靖央將點定在郁州這里，是因為她知道州牧溫伯安的為人。
這是個老腐朽，對朝廷百依百順，許靖央的兵馬要從他那過，他必定不會輕易同意。
郁州有不少朝廷的駐軍，一旦開戰，必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而生活在那的大批百姓將苦不堪言。
為了將傷害降到最小，許靖央要先給溫伯安和平解決的選擇。
“如果溫伯安拒不肯降呢？”
“那就等，”許靖央的目光沉了沉，“圍而不打，等我拿下滔云澤的消息，溫伯安是聰明人，水路一斷，他知道該怎么做。”
唐虎臣抱拳領命，走到門口時，跟來復命的孟昭打了個照面。
二人點頭之禮，唐虎臣腳下生風地去了。
孟昭解下斗篷遞給門外的親兵，裹著一身寒氣進來，快步走到許靖央面前。
“將軍，中路軍已集結完畢，只是方才收到探子密報，邯州那邊的太守張茂才最近在加固城防，似乎有所察覺。”
邯州便是許靖央選擇的第二條線，這條線因為正處大燕版圖中央，所以是最容易被提前察覺的。
同樣，許靖央給孟昭的兵馬也最多，讓他們吸引火力和朝廷的注意力，將更多的時間留給唐虎臣與鄭鐵嵐兩軍。
許靖央并不意外邯州那邊會提前有所行動。
畢竟這些日子，皇帝的圣旨頻頻朝幽州派來，眼看著皇帝對許靖央愈發忍耐不了，大家都知道會發生什么。
要么皇帝褫奪昭武王的位置，要么昭武王反了皇帝。
聰明人只需要簡單一想，就知道許靖央不是坐以待斃的人，肯定會有所準備。
這恰好證明了，張茂才就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更好，因為他會審時度勢，反而不會死守。
許靖央在地圖上給孟昭指了幾處關隘。
“你分兵圍城，不必憂心，他加固城防，是因為怕，怕就好，怕的人，才會給自己留后路。”
她終于抬起頭，看向孟昭：“我給了你八萬大軍，你必須擺出強攻的架勢。”
“但記住，雷聲要大，雨點要小，每日派人在城下喊話，只誅奸臣，不傷無辜，把告示貼滿城外十里，讓百姓都看見。”
孟昭頷首：“若這樣做，張茂才還是不開城呢？”
許靖央語氣帶著幾分冷峭：“他不會死守的，這位張太守最重身家性命，你讓人分批散布消息，就說朝廷已經準備放棄邯鄲，讓他自生自滅，再給他留條活路，北邊不圍，讓他有機會逃。”
孟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漳水渡口的伏兵……”
許靖央仔細教道：“安排一萬人，夠用了，朝廷若來援，必走漳水。”
“你的人不用急著打，放他們過河，然后截斷后路，記住，援軍不是我們的目標，拖住他們才是，等我拿下滔云澤，一切自有分曉。”
孟昭領命退下，臨走前，他感到自己渾身的熱血都在震蕩。
大將軍謀劃了近半年的大局，今夜，終于要動了。
最后進來的是鄭鐵嵐。
年輕的戰將腳步匆匆，進門時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
許靖央抬眼看他，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
“打仗的時候可不能摔跤。”
鄭鐵嵐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對不住，將軍，末將跟自己的這雙腳有仇，但到了馬背上，那便猶如會飛似的，絕不會叫您失望。”
說罷，他聲音洪亮道：“南路四萬人馬已準備妥當！您放心，我一定把遂河渡口守得嚴嚴實實，一只朝廷的船都別想過去！”
許靖央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讓鄭鐵嵐有些不安，他撓了撓頭，訕訕地問：“將軍……末將是不是有說錯的地方？”
許靖央緩了語氣：“你沒有說錯，但你記住，你的任務是切斷糧道，不是攻城略地，遂河沿岸那些城池，能不碰就不碰。”
“你性子急，容易沖動，我給你配的參軍魯勇擅謀，凡事多聽他的。”
鄭鐵嵐咧嘴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將軍您都說了八百遍了，末將保證，絕不貪功冒進！”
許靖央目光沉著：“我不是怕你貪功，我是怕你把自己折進去，南路離京城的官道最近，朝廷若派兵來剿，精銳定會走你這條路。”
“但是你打不過就跑，往西撤，把敵人引到山里，再回頭設伏，方法，就用我當初在神策軍中教的那些。”
她頓了頓：“記住，大軍之中，將領尤為重要，失去將領會讓軍心渙散，你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鄭鐵嵐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將軍放心，末將記住了！”
至此，三軍全都安排完畢。
許靖央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是該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