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站著個穿深青色長袍的男人，懷里抱著尺八。
姜明誠三十六上下，臉窄，眉細，眼神不飄不晃，像定住了一樣。
平日他走路慢，說話少，一身漢服是自己裁的，針腳工整。
有人笑他是活在古畫里的人。
他也不辯，只低頭沏茶。
聽說星輝要錄帶戲曲的歌，他拎著尺八就來了，不談錢。
張?zhí)熹h只好私下塞點場費，推了兩回才落定。
“剛才那段，再來。”
姜明誠開了口。
方才尾音換氣拖了半拍。
別人聽不出，他卻咽不下。
一下午叫停六次，每次都是細處不順。
其他人累得眼皮發(fā)沉，仍坐得筆直。
他們懂。
這不是挑剔，是守規(guī)矩。
周軒甩了把汗，點頭。
“成，老師覺得行才算數(shù)。”
這回要合的音軌多。
民樂，昆曲老藝人念白，吉他，貝斯。
還有張?zhí)熹h托關(guān)系請來的弦樂團。
周軒勸過：“用合成器差不多得了，省點錢投宣傳。”
張?zhí)熹h搖頭：“省不起。鳳凰臺當(dāng)初怎么對你的？現(xiàn)在得讓他們聽見，什么叫回響。”
燈亮了，棚里再沒人說話。
姜明誠站著沒動。
袍子是明制常服，直領(lǐng)大襟，白護領(lǐng)，素帶束腰。
他微微欠身，手一合。
“打擾各位，再走一遍。”
目光停在周軒臉上。
“來。”
周軒應(yīng)了一聲。
……
門開時沒出聲。
張?zhí)熹h先進來。
后頭跟著鳳凰臺的鐘健天和胡明郁。
張?zhí)熹h抬手止住話頭，視線釘在玻璃那頭的周軒身上。
胡明郁剛要開口，瞥見錄音間里那人啟唇的瞬間，猛地頓住。
他幾步跨到調(diào)音臺前，抄起耳機扣上。
鐘健天緊跟其后。
歌聲已經(jīng)淌了出來，清亮、沉實。
“戲一折……”
周軒的聲音從暗處浮起。
句尾音拖著點腔。
“水袖起落。”
“唱悲歡，唱離合，無關(guān)。”
胡明郁皺眉，眼睛動了一下。
“扇開合，鑼鼓響又默”
節(jié)奏快了半拍。
鑼鼓敲到一半，忽然停了，臺上只剩個背影。
周軒的喉嚨里壓進一點顫音，像老生念白時那種沙啞的底子。
“戲情，戲外，憑誰說？”
鐘健天閉上了眼。
胡明郁的手指在調(diào)音臺邊緣敲著。
耳機里的聲音渾厚，卻不悶。
它鉆進來，貼著耳膜走。
胡明郁和鐘健天同時抬眼，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
才幾天？
比起星輝晚會上唱《天地龍鱗》時，周軒的聲音像是換了副嗓子。
那會兒他還靠情緒撐著，靠臺上的架勢壓人。
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氣息沉到底，換氣也不飄，一句接一句。
幾人聽著歌，想著節(jié)目組給的劇本，喉嚨發(fā)緊。
那是哪年？
城墻塌了一角，火光映紅半邊天。
敵軍進了城，百姓被趕出來，跪在戲臺前，手綁在背后。
戲班子被推上臺。
必須唱。
不唱，就死。
“白骨青灰皆成戲。”
“亂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
鐘健天睜眼，眼角泛濕。
胡明郁呼吸重了，手指摳著調(diào)音臺。
戲腔繼續(xù)在棚里打轉(zhuǎn)。
“一生唱罷一生登場。”
“莫嘲風(fēng)月戲……”
“……”
周軒睜開眼，額角濕著一層汗。
他靠在話筒前，喘了兩口氣。
這一遍，差不多了。
高音穩(wěn)，咬字準(zhǔn)，每句收尾都帶了戲腔的抖顫。
技巧、情緒、分寸，全都到位。
姜明誠坐在控制臺后，一反常態(tài)地沒打斷。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翹，連手都沒抬一下。
等最后一句落下，忽然笑出聲。
“哈哈哈，沒什么問題。”
“你這本事，我服。”
姜明誠摘下耳返，抬手鼓掌，聲音清脆。
“老師抬舉了。”
周軒低頭笑了笑，聲音溫和，不急不慢。
他手指繞著耳機線，姿態(tài)放松，又帶著點距離。
“哈，還挺謙。”
“我還以為是個扎手的少年，畢竟，網(wǎng)上那陣子可不安靜。”
姜明誠搖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周軒呼吸頓了半拍，眼底掠過一道冷光。
秦墨的事，早該翻篇了。
偏偏這時候提。
他垂在身側(cè)的手攥了下，又松開。
正沉默著，耳機里突然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
“太棒了，真是精彩。”
周軒抬頭。
隔著玻璃，看見控制室外站了人。
張?zhí)熹h走在前面，開門進來，側(cè)身介紹。
“鳳凰臺的胡總，鐘部長，專程過來看看你，也聽聽新歌。”
兩人連忙點頭。
左邊那個穿灰西裝，頭發(fā)梳得整齊，卻掩不住眼神里的局促。
周軒擺擺手。
“別客氣，兩位年紀(jì)跟我爸差不多，道什么歉。”
控制室一下子靜了。
胡明郁和鐘健天對視一眼，臉上笑容僵住。
四十幾歲，正是男人一枝花的時候，怎么就成了長輩？
想辯，又覺得計較。
只能干笑兩聲，把話咽回去。
“各算各的。”
張?zhí)熹h開口。
鳳凰臺的胡明郁和鐘健天幾乎是同時往前半步，彎腰，鞠躬。
“對不起！”
四周一片死寂。
有人手里捏著對講機忘了說話。
有人端著咖啡站在原地發(fā)愣。
沒人動，也沒人出聲。
周軒愣住了，伸手去扶，又縮回來。
“別這樣……”
他側(cè)臉看向張?zhí)熹h。
張?zhí)熹h此時已坐在沙發(fā)邊沿，手搭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下巴微抬，像是在說：接住它。
周軒這才稍稍站直了些，沒往后躲，也沒順勢攬功，受了這禮。
胡明郁直起身，臉上泛紅。
他一把攥住周軒的肩膀。
“小周！你得來節(jié)目，必須來！”
“合作的事，還是張董定。”
周軒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
“哈哈哈，是是是！”
鐘健天立刻接話，臉上的笑容堆得自然。
“對了，你朋友周偉杰是不是在我們臺實習(xí)？挺出彩，大家都看在眼里，轉(zhuǎn)正當(dāng)主持人，沒問題。”
周軒點頭，“嗯。他一直想做主持。”
胡明郁搶著說，“這孩子有臺型，說話穩(wěn)，鏡頭前不怯，臺里正缺這樣的人。”
兩人一唱一和。
道歉、示好、攀親帶故，句句往心里戳。
不是求合作，倒像是在爭一個機會。
誰能先讓周軒點頭，誰就搶到了未來。
張?zhí)熹h沒再說話。
他靠在沙發(fā)上，嘴角浮著點淡笑。
像在看戲，也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直到場子熱得差不多。
他才抬起手，輕輕一壓。
“胡臺長有誠意，我也明白。”
“那就走一遭綜藝，趁熱度還在。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