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赫石資本考察團和省城政府進入談判的前期準備階段，雙方需要交換彼此立場，確定談判議程與程序，以及試探對方真實意圖和底線。
當然，從現在開始，無論是秦云東還是克羅斯，都沒必要直接介入。
克羅斯把談判交給自己的東大公司處理，但在回國之前，他還要求見一見秦云東，希望進行非正式會談。
于是，秦云東在當天上午，邀請克羅斯到省城新區的俯仰湖散步聊天。
“克羅斯先生，這兩天考察辛苦了，你能不能給我講一講你對省城的感受，向我提一些意見和建議？”
秦云東背著手和克羅斯在湖畔的景觀道上慢慢走，跟在他們身后五米遠的是雙方的秘書。
“秦書記，我才來兩天，所見所聞都是主觀感覺，哪有什么有價值的意見和建議，如果隨便開口說出來，影響你的判斷，我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
克羅斯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他不想破壞和秦云東剛剛建立起來的友好氣氛。
秦云東笑著搖搖手。
“克羅斯先生，既然是非正式會談，雙方都可以開誠布公說心里話。說實在的，我也剛到省城沒多久，你對省城的觀察，肯定和我有不一樣的角度，或許能發現我忽略的治理盲點，這有利于我更全面的掌握省城的現實情況，有利于開展工作，對咱們未來的合作也非常有幫助。”
秦云東鼓勵克羅斯不要有所顧忌，同時也是在暗示，就算克羅斯提出的尖銳意見，也不會影響彼此合作。
既然秦云東這么說了，克羅斯也就沒再客氣。
“秦書記，我走訪了經濟開發區，高新技術區和夕照縣，給我感覺是，省城的企業普遍存在融資難的問題，尤其是民營企業的情況更嚴重。貸款門檻高、審批資格嚴苛，流程繁雜、貸款利息過高、而且企業融資似乎只有銀行貸款這一條路徑，這絕對會制約企業的發展。”
“我接受你提出的意見，的確存在這樣的問題。克羅斯先生，請你接著說完，我們再一并討論。”
秦云東沒有辯解，而是很痛快地承認問題，真誠的態度讓克羅斯很受鼓舞。
“秦書記，我通過乾市長的介紹，以及我的實地考察，發現省城各區縣都有開發區，但企業普遍規模不大，我沒有看到一家具有領導地位的企業，這樣的競爭力生存都很難，更不用說做大做強了。”
秦云東微微點點頭，示意克羅斯繼續說下去。
“最后一條嘛……秦書記，我在考察中接觸到了基層官員，其中有一些人年富力強，而且很有能力和魄力，我很遺憾他們沒有獲得提拔，不能在更高的位置發揮作用，也是省城對人才的巨大浪費。”
克羅斯說完又趕忙補充，他只是隨口說說，并沒有干涉省城工作的意思，希望秦云東不要多心。
秦云東擺擺手：“克羅斯先生，感謝你的坦誠，你發現的問題都存在，我們也在逐步調整中。以你的意見，采取什么措施，才能有效解決企業做大做強的目標呢？”
“依我看，省城只需要定好激勵計劃，建立贏者通吃的規則，放開市場讓企業自由競爭，相信很快就會誕生冠軍。在通過政策扶持這家公司兼并其他敗下陣的企業，很快就能建立起行業王者。”
克羅斯揚起下巴，堅信自己的思路不會有錯。
秦云東笑了笑，看向波光瀲滟的湖面。
“克羅斯先生，我來談談我的看法。自由市場競爭不是靈丹妙藥，而且還會造成資源巨大浪費，最起碼，省城不適合這樣的模式。”
秦云東分析說，各開發區企業普遍規模不大的原因，不是競爭環境不夠，而是省城過去缺乏科學規劃導致。
前些年，省城為了完成招商引資任務，分解指標給各區縣，基層就搞出這么多開發區，爭先恐后申請優惠政策，把未經審核不具備條件的企業都拉進開發區抵充任務。
秦云東在調研中就發現，省城投資的計算機市場，居然賣獸藥和化肥的公司數量占據三分之二，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如此放任自流的政策導致各開發區像集貿市場，沒有清晰定位，企業魚龍混雜。
因為開發區存在大量同類型企業，他們為了生存，不斷向所在的開發區施壓，要求增加支持力度，導致省城不斷增加補貼和稅收減免范圍。
省城沒有介入企業經營，給了他們自由競爭空間。但企業的競爭能力依然不強，被外地企業不斷擊敗擠垮。
如此幾年后，省城的企業還是孱弱，反而因為大量補貼，造成本就不多的財政更是雪上加霜。
“克洛斯先生，事實證明，企業不能指望自由競爭就能脫胎換骨，政府不管市場是失職行為。我尊重市場競爭，但也要在宏觀上進行調控。當今的競爭已經不是企業各自為戰的時代，政府需要營造出優良的產業鏈外部環境，中小企業根據自身優勢，主動鑲嵌到產業鏈中，這才是由弱變強的解決之道。”
秦云東半開玩笑地說，只有強大的企業才會吹捧自由競爭，因為中小企業根本沒有和他們正面較量的本錢。
當年東大入關，如果沒有保護性條款，國際大企業就會把東大市場一鍋端，哪還有今天的局面。
眼看秦云東不為所動，克羅斯也不便再多說，而且他也承認秦云東的思路更合理。
“秦書記，看來還是您更了解省城，那么，接下來您打算如何解決省城企業不強的問題？”
“我的思路是先打掃好房間再開門請客。賦予每個開發區不同的產業規劃，嚴格把關開發區現有企業入駐資質，凡是不符合條件的企業必須清退，讓開發區內部先形成產業鏈，之后再悉心培養開發區的競爭能力。”
秦云東長出一口氣。
雖然他沒有接受克羅斯的建議，但也再次驗證了他的規劃可行性，這次談話就有了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