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尚俊舉了招商工作的例子來說明。
招商簽約大多數是意向性協議，只能表達投資意愿，往往和真實落地投資相差很大。
尤其是引進大額投資，需要很長周期，因為各種因素影響，投資結果具有不可預測性。
但是省里考核有明確要求，時間、投資金額、投資數量等都是硬性指標，各地市只能將意向投資等同于實際到位資金，普遍采取“先撐住數字、再慢慢推進”的做法。
這并非主觀造假，而是完成自上而下的任務要求，屬于無奈之舉。
秦云東點頭：“老乾，我也是基層干部之一，當然知道存在你說的現象。但更多造假來自主觀故意。”
有些地市為了形象和一把手政績，往往會舉辦大規模集中簽約儀式，場面非常隆重，甚至。地方主要領導親自出席。
投資人雖然還沒有對投資項目決策，但礙于人情和面子，只能配合地方政府作秀，先簽署意向性協議，給自己留下緩沖空間。
正因為此，最終投資結果沒有那么理想。
更有甚者，企業正式簽了協議準備建設時，發現地方實際情況完全和招商干部說的不一樣。產業鏈缺乏上下游供應，勞動力供應短缺，行政審批效率低下，項目落地后的盈利比預期相差太遠，所以出現投資人終止合作的情況。
乾尚俊承認確實有這樣的情況，但他不明白，秦云東既然知道真實情況，為什么還要把槐蔭市數據注水看的這么重。
秦云東表情凝重地說，數據造假是非常惡劣的行為，某些干部故意注水，為的是取得政績有利于升遷，不但坑害了當地的經濟，而且也會誤導上級對發展的判斷。
決策依據都是假的，決策的結果可想而知會偏離實際有多遠。
“我在臨江市工作時，特別強調嚴禁數據造假，一旦發現有人故意修飾數據，那他算是干到頭了。我看完槐蔭市的數據，擔心省城也存在同樣問題，不可不嚴肅對待啊。”
秦云東進一步說明，省城的經濟陷入低谷不可怕，只要團結一心就有翻身的機會。但從上到下都為了政績，為了面子而醉心于自己騙自己，那就永遠不可能有未來。
他又拿出一份材料，這是他讓市委秘書長蒙連途進行了初步摸排，問題設計四個區縣，二十三個備案項目，協議投資額加起來超過五十億，但實際到位資金……連三成都不到。
還有一部分所謂的招商，根本就是影子項目，簽約儀式搞了，新聞報道發了，土地圈了，但企業根本沒注冊，或者注冊了就是個空殼，根本沒有實際經營和投資。
秦云東把調查報告遞給乾尚俊：“我想知道，省城出現這些問題，原因到底是什么？”
乾尚俊明顯知道情況，他接過報告并沒有看，只是苦笑著端起茶杯：
“秦書記，省里對各地市招商引資有硬性考核指標，年底排名跟干部考核、資源分配直接掛鉤。伍東在的時候，也是把任務層層分解到各區縣，同樣有考核、有排名、有獎懲。基層完不成任務，領導臉上無光，甚至影響提拔。有些地方，可能就……動了歪心思。”
“考核壓力算是一個理由，還有嗎？”
秦云東凝神望著乾尚俊，繼續追問。
“再有，有些投資人心存不良，他們利用地方急于完成招商任務，故意簽大額投資協議，換取優惠政策。再把項目包裝一下，拿到貸款或政府補貼后轉移資金，成了爛尾投資。招商部門為了完成任務，明明看到問題，也會選擇先簽下來完成任務再說。”
乾尚俊對省城很了解，也看到了問題，但他向過去的一把手伍東反映情況，伍東卻對此視而不見，甚至默許這樣的情況發生，乾尚俊也無可奈何。
秦云東沉默片刻，說：“不能因為是伍東帶壞了風氣，我們就可以推卸責任。既然數據造假是錯誤的，那你打算怎么處理？”
“秦書記，處理問題之前需要先核實情況。您是知道的。一個市每年正式簽約的項目幾百個，協議投資額動輒上千萬或者數億以上。如果想要核實情況，那就要把每個項目從頭到尾一筆一筆賬搞清楚，可是我們沒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啊。”
乾尚俊摘下眼鏡擦了擦。
現有的審計監管，主要看材料是否齊全、程序是否合規，最多對部分重點項目進行抽查。
企業真要在數據上做手腳，比如把關聯交易算成投資、把流動資金說成固定資產、甚至偽造銀行流水……除非投入巨大成本進行專項審計，否則很難及時發現。
遺憾的是，省城招商局就那么幾十號人，審計、統計部門也各有各的一攤事，就算讓他們什么都不干，專職調查數據造假情況，沒有幾年時間是查不完的。
秦云東沉默聽著，他不是不能理解乾尚俊的兩難處境。
促進城市發展就要激發全市干部的能動性，因此才會設定考核目標，分解任務人人擔責。
省里會對城市實施量化目標考核，市里會分解指標給各區縣，各區縣又拆分到具體單位負責人。
壓力向下傳導，問題會從下面冒出來。
指標任務過小，沒有壓力，基層人浮于事，怠政懶政；
指標定的高，基層完不成任務就會被迫造假。
更要命的是監管跟不上。
量化的指標在基層成了數字游戲，很多時候，不到出問題，上級很難看得清。
想要實現對所有項目全流程精準監督，那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幾乎不可能實現。
所以，上級只能抓大放小，搞抽查，搞專項治理，出了問題再處理。
結果卻是損失已經造成，風氣也無法收拾。
秦云東看看腕表，說：“咱們要討論下去恐怕一天時間也不夠用，你還要去臨江市，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等你回來，我們開一個班子專題會，這個問題必須盡快有個穩妥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