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妮婭左臂橫在胸前，右肘搭在左臂上，手托下巴聽得很專注，卻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等蔣廉講完，漢斯團隊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羅妮婭身上。
他們已經被秦云東和蔣廉的觀點征服，但最終拍板的人是CEO，他們都在等待羅妮婭做結論。
羅妮婭聳聳肩，對秦云東報以微笑。
“秦先生，我不得不承認，你和蔣先生扭轉了我的觀點，我準備好的談判資料大多數都沒有用了。但有一點，漢斯光伏技術專利是世界領先的，我們提供技術無異于商業自殺，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不慎重對待。”
她用遙控器打開投影機，指著幕布閃現出的一串數字：
“漢斯光能在我們的小鎮實現覆蓋，量產線已達到21.3%的穩定輸出，這是一個傲人的成就，引發了世界轟動。也就是說，我們完全有能力自己完成全供應鏈。至于成本嘛……隨著規模做起來，成本優勢自然而然會體現出來，我們有足夠耐心等待。”
羅妮婭的意思很明顯，只要安裝量足夠大，生產成本就會大幅度降低，并不一定非要依靠臨江市才能獲取全產業鏈優勢。
秦云東并沒有慌亂，依然從容淡定含而不露。
他預估過漢斯公司的各種談判手段，對羅妮婭的說法也早有準備。
“羅妮婭女生，請問貴公司一線工人的年收入是多少？”
“差不多是五萬五千歐元。”
“羅妮婭女士，那你知道臨江市的工人年收入嗎？”
“不知道。”
“臨江市在我省是經濟發達城市，2004年工人平均年收入是兩萬塊錢左右。如果按匯率折算，臨江的工人干一年的收入，還不及漢斯工人干半個月拿的多。”
“哇！”
漢斯代表們瞠目結舌，不由都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嘆。
秦云東環視眾人的表情，又看向羅妮婭。
“臨江市兩個工人組成家庭就可以夠一家五六口生活，也就是說，臨江的生產生活價格都非常低。請問，漢斯做多少年，做多大的銷量才能抵消臨江的成本優勢？”
羅妮婭啞口無言。
這樣的人工成本和制造成本，漢斯公司根本無法撼動。
“羅妮婭女士，我再給你分享幾條信息：國際光伏大廠First Solar、Dassault、Safran都在與我國洽談建廠投資，而Thales、Linde、金磁會社已經宣布把太陽能組件價格下調12%……”
秦云東提供的信息并不是什么秘密，漢斯公司也都知道。
羅妮婭的笑容消失，精修的眉毛微微抖動。
如果不是因為她知道市場正出現激烈變化，漢斯也不會想到要和臨江市開展合作。
秦云東又看向漢斯團隊成員。
“毫無疑問，接下來的十年，光伏產業將會進入空前激烈的混戰局面，剩者為王的時代即將到來。在這樣殘酷的環境中，即使漢斯公司有耐心等待，只怕股東和股市不會有耐心。”
秦云東說完拿起咖啡杯，微笑著向漢斯工作人員示意。
工作人員迅速拿著咖啡壺過來為他續杯。
羅妮婭已經被秦云東逼到絕路，想要抵抗已經沒有意義。
她沉吟片刻說：
“秦先生，我想暫停談判，大家先休息半小時，你看可以嗎？”
“當然可以，麻煩工作人員帶我們到空中花園，我可以盡情欣賞周圍美麗的風光。”
秦云東喝了一口咖啡就站起身，帶著團隊成員走出會議室。
來到樓頂，初春的寒意尚未褪盡，漢斯大廈的空中花園已涌動著生機，各種綠植如翠玉晶瑩剔透色澤飽滿，展現出旺盛的生命力。
鋼化玻璃圍欄外，施普雷河裹挾著未融的殘雪蜿蜒而過，對岸中世紀的古堡輪廓被霧氣暈染成一幅油畫。
蔣廉點燃一支煙，跟著秦云東走到懸空的弧形觀景臺。
“看來效果不錯，羅妮婭坐不住了。”
“羅妮婭大概是趁著休息時間向她父親匯報，索要圣旨去了。”
秦云東輕輕敲了敲護欄，手指傳來濕潤的涼意。
他能猜出觀景臺用的是再生木材與玻璃纖維復合材料，心里很感慨漢斯公司對環保的追求很執著，體現到方方面面的細節中。
蔣廉背靠護欄，深深吸了一口煙：“你準備得很充分，理由很有說服力，我很看好最后的結果。”
“現在還不好說。我聽說漢斯這個老頭迷之自信又很倔，不知道羅妮婭是否能說動他。”
看著河上成群的白嘴鴉飛掠而過，秦云東輕輕搖搖頭。
“無所謂啦，我同意你的判斷，漢斯如果不抓緊時間和我們合作，他的公司就有衰退的風險。所以漢斯雖然倔，但市場壓力會讓他低下高傲的頭。”
蔣廉叼著煙，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東南角錯落排列的蓄水陶罐群。
這些陶罐和竹管相連，通過滴灌系統滋養著攀援在金屬網格上的金盞花。
秦云東長出一口氣：“為了盡快達成目的，咱們也要做出必要的讓步，不可能所有好事都讓咱們占了。”
蔣廉不在意地笑了笑：“沒關系，反正咱也沒啥投入，該妥協就妥協，只要協議達成，咱就是穩賺不賠。”
此時，一位漢斯談判代表匆匆走上樓頂，直奔秦云東而來。
“秦先生，我們董事長想請你單獨到辦公室聊聊。”
在董事長辦公室里，除了羅妮婭在場，還有個瘦小枯干的老頭坐在輪椅上。
秦云東一眼認出老頭就是公司創始人漢斯，卻沒有想到他會坐輪椅。
漢斯看到秦云東就笑著揮手致意。
“請原諒，我在上個月滑雪時不幸大腿骨折，所以沒有出面迎接尊貴的東方客人。”
“沒關系，你的腿傷嚴重嗎？”
秦云東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關切地問。
“沒有太大的事，只不過需要在輪椅上坐三個月。秦先生請坐，品嘗一下我自釀的黑啤，絕對比你喝過的任何啤酒都要美味。”
在漢斯的家鄉，喝啤酒就像是國人喝茶一樣普及。
秦云東接過羅妮婭遞來的啤酒杯，看了看琥珀色啤酒。
“祝你健康。”
秦云東先向漢斯舉杯致意說句普及度極高的祝酒詞，這才喝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