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省城的積雪已融化得無影無蹤，久違的陰霾散去，代替的是萬里無云的晴空。
早上八點十五分，在省紀委大樓的會議室里，全省地市級紀委書記工作例會按時舉行。
中安市紀委書記劉陽坡提前十五分鐘走進會場，進屋就向幾個地市熟悉的紀委書記熱情握手寒暄。
他參加這種會議已經十多年了，算是資歷最老的一個。知道這種會議無非是傳達上級指示，總結近期工作，領導布置下一階段工作，并不會有什么大事，因此他表現得像是回家一樣，顯得輕松愜意。
“老陳，最近你的肚子越來越大，怎么搞得像是懷胎九個月似的。”
劉陽坡一邊脫掉羽絨服，一邊接過對方遞來的香煙，開著不痛不癢的玩笑。
鄰市的陳書記拍拍自己的肚皮，樂呵呵地說：“這叫發福，不像你老劉，天域公司的事把你折騰成麻桿了。現在咋樣了，該結束了吧？”
“結束不結束，由不得我定義。我再難也要服從省里的領導和指揮，咱干的就是這個活嘛。”
劉陽坡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辛苦，又彰顯了覺悟。
他忽然看到臨江市紀委宋天明走進會場，便主動走過去，笑容更加親切了幾分。
“天明，我聽說你要高升了，很快就會調到省紀委工作。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硬生生要把我這個老家伙拍在沙灘上了。”
“老劉，不信謠不傳謠。”宋天明苦笑著搖搖手，“我的年齡在這里放著，資歷不夠，有好事也輪不上我。倒是你干了三十多年地方紀委工作，早該動一動了。”
劉陽坡大笑起來：“我都快退休了，早就不想升官的事，還是把機會留給你們這些年輕才俊吧。我只盼著安安穩穩地下馬，安安穩穩混吃等死嘍。”
兩個人正聊著，苗英杰和倪婉虹一前一后走進會議室。
看到一把手到了，喧囂熱鬧的會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按座次做好。
苗英杰看看腕表，不動聲色地宣布開會，他先傳達了最新文件精神，接著由幾位副書記分別就專項工作做了部署。
輪到各地市匯報時，劉陽坡排在第三位發言，一切都顯得這又是一次稀松平常的例行會議。
劉陽坡調整了一下面前的麥克風，拿出辦公室為他撰寫的講稿，開始照本宣科。
他說的都是套話，辭藻華麗，邏輯清晰又慷慨激昂。
參會的不少干部都頻頻點頭，甚至有人投來贊許的目光。
姜還是老的辣，老劉這篇報告堪稱經典模版。
當他結束發言，習慣性地說了句“請各位領導批評指正”，滿臉堆笑地看向苗英杰。
按慣例，接下來苗英杰等領導要向他提問并給出簡短的點評。
但這一次卻不同，苗英杰、樊向陽、倪婉虹等領導都沉默不語。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瞬間彌漫開來。
“陽坡同志的匯報一如既往有水平，立意很高，數據詳實……不過，我有一個問題，需要你現在坦誠地向組織說清楚。”
苗英杰放下圓珠筆，目光直視劉陽坡。
劉陽坡感覺不大對勁，苗英杰的眼神帶有一絲冷峻。
但是他還是勉強擠出笑容：“好的，請苗書記提問。”
“臨江市東區有一棟名叫‘鉑宮國際’的公寓，你兒子劉暢是不是有整整兩層產權，這是怎么回事？”
苗英杰抱著雙臂，冷冷地甩出震驚全場的問題。
除了宋天明之外，全場地市書記都驚愕地變了臉色，難以置信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劉陽坡。
誰都猜到，苗英杰突然在公開場合發難，絕對是有備而來，十有八九肯定有了鐵證。
劉陽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大腦一片空白。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把火會燒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劉陽坡下意識地采取對抗反應，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膝蓋撞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完全是誣陷！是有人惡意栽贓陷害！我行得正坐得直，絕不接受對我品德的羞辱！那房子……那房子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和憤怒，表演得淋漓盡致。
“是嗎？”苗英杰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顯然已預料到他的反應，“看來你的記性不太好。那就請婉虹同志幫你回憶一下。”
倪婉虹從容不迫地從背后拿過來公文包，拿出厚厚的一疊材料：“根據鑫華基金項目經理焦偉的證言，以及鉑宮國際公寓原物業經理的供述，并經省紀委和省處置組多方查證，現向你核實以下事實……”
她的聲音平穩冷靜，猶如在法庭上陳述事實。
“鉑宮國際公寓是霍氏地產承建的樓盤，由天域公司通過國內外聯動的多層架構支付購得所有權，其中的九樓和十樓，共計二十套房產歸入你兒子劉暢的名下，總價值達到一千三百余萬元。”
倪婉虹直接出示了相關證據材料和證人證言。
劉陽坡的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發現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噗通”一聲，劉陽坡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回了椅子上。
作為兩面人，最大的驚恐就是被人當眾揭開偽裝，劉陽坡意志力完全垮掉。
到現在他也搞不清楚，為什么極其絕妙地資金嵌套手法這么容易就被攻破，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倪婉虹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直接給出解釋。
“你兒子把十八套房出租套現，因為貪婪，劉暢只要收到更高的租金，他就肆意撕毀前面的租房合同，把原租戶趕走。如有不從，劉暢就采取斷水斷電、威脅恐嚇等非法手段強行驅趕，劉暢的行為非常惡劣，但恰恰證明他就是這些房屋的產權擁有者。”
倪婉虹拿出租戶的訴狀、檢舉揭發的音視頻，以及劉暢雇傭的打手的口供，一一當場展示。
她很自信，根本不用拿巔峰資本提供的證據，僅憑劉暢的貪婪和蠻橫，就足夠讓劉陽坡無法自圓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