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廉點上煙繼續回憶，當時樊向陽指著白板又梳理出一條線索。
那是周通平在出任市委書記后，重點提拔使用過一批三十多歲的年輕干部，充當改革的先鋒隊。其中就包括了苗英杰和楊期。
這批年輕干部有三十六個，出了苗英杰這樣的優秀干部，但也問題不少，其中超過一半的干部都因為各式各樣的違紀案件遭到處理。
樊向陽又敲了敲白板，坐回到蔣廉身邊，他毫不掩飾地說，這批干部都是周通平力排眾議強行提拔，不管周通平出于何種目的，他不能不承認應該要為此負責。
苗英杰聽罷臉色又變得凝重，不可思議地問：“我知道周書記確實提拔了一批年輕干部，但真有超過一半的干部出問題嗎，真有這么多嗎？”
“老苗，你去龍都工作幾年，對中山市的情況不了解，這些年確實有周書記選拔的二十一個年輕干部涉案。”
秦云東代替蔣廉明確做出回答。
周通平提拔的這批干部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秦云東當時還是大學生，當然不屬于這一批干部范疇。
但秦云東對腐敗深惡痛絕，因此一直都有意收集整理各類型腐敗案件，尤其是對來自中山市的案子更關注。
那些干部違紀案件五花八門，有人貪污挪用侵吞國有資產，有人搞江湖義氣成為惡勢力的保護傘，有人道德淪喪生活作風嚴重腐化，有人跑官買票大搞虛假政績工程……
“但實事求是地說，這些干部剛開始都很有沖勁，也在自己所轄單位部門做出過貢獻，他們違紀大都是發生在近幾年，不應該算是周書記識人不明，用人不當的問題。”
秦云東為他的老上級打抱不平并不是出于私人感情，他還是本著客觀分析的態度做出的冷靜判斷。
他不贊成誰提拔誰負責的簡單粗暴評判標準，還是應該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苗英杰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蔣廉卻謹慎地說他不了解情況，不好說周通平是不是存在責任，所以他當場也沒有和樊向陽產生爭論，只是作為旁觀者傾聽。
當時樊向陽也沒有讓蔣廉表態，而是接著表示說，周通平在任期結束前又提拔任用了一批干部，其中就包括了自己的秘書秦云東。
秦云東的表現有目共睹，又是公認的清廉干部典型，當然沒有什么問題。但其他干部再次出現滑坡，有幾個在中山市的口碑非常不好，尤其是推薦任用嚴富有，更是成為周通平的一個污點。
“嚴富有出任中山警局的局長后，社會上對嚴富有的風評非常不好，各種檢舉揭發信件就從來沒有間斷過，這對周通平良好的形象也造成了負面影響。”
樊向陽叮囑蔣廉要整肅中山市警局，雖然嚴富有已經意外亡故，但嚴富有提拔的各種干部還把持在關鍵崗位上。
秦云東聽到此默默點點頭。
樊向陽這么說也沒毛病。
但令秦云東奇怪的是，樊向陽請蔣廉到家里聊了那么久，到底想要達成什么目的？
苗英杰忍不住插話道：“我在中山市工作期間也聽說過不少嚴富有的段子，但中山紀委并沒有掌握證據，我只能委婉地警告過他要端正工作作風，維護警局的形象。”
蔣廉好奇地問：“從樊向陽給我說過的嚴富有的接發材料看，嚴富有問題很大，為什么中山市紀委毫不知情，這里面會不會有貓膩？”
“貓膩肯定有，但市紀委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想查也無從查起。”
苗英杰嘆口氣，他是從臨縣空降到中山市，算得上孤軍深入，周圍的干部不是姜南風的人，就是隸屬于吳凡塵的派系，他在中山市很難打開局面。
秦云東緩緩轉動茶杯，長出一口氣：
“樊向陽當時是中山市紀委副書記，后來又是書記，他應該最清楚嚴富有的問題。很可笑的是，他現在卻成了檢查中山歷年違紀的負責人。樊向陽自己就有瀆職的嫌疑，他能怎么查下去，我倒是很有興趣想看看如何收場。”
忽然，秦云東的手停住，他好像一下子明白過來。
樊向陽知道蔣廉和秦云東、苗英杰的親密無間關系，所以才請蔣廉到家里公開他的偵辦方向，又向蔣廉掏心掏肺地出主意，原來就是為了讓蔣廉向他們轉述。
“樊向陽真是個滑頭，他是為了討好你老苗，不想和你發生沖突，他知道你因為避嫌不會過問中山市查案的事，所以才會借蔣廉之口向你示好啊。”
秦云東拍了拍苗英杰的肩膀，笑著站起身。
“我從來沒有對樊向陽辦案有意見，他這么操作完全是多此一舉嘛。”
苗英杰不滿地咕噥了一句。
“不一樣，你是一把手，樊向陽對你還是有忌憚的，他要是想繼續進步，那就絕不能和你產生隔閡，所以他才會謹小慎微地請蔣廉表達他的心意。”
樊向陽的意思很明確，他是在向苗英杰和秦云東表明態度。
他不會故意把案件引向苗英杰，也不會得罪秦云東，所以也絕不會對周通平使用不當手段上綱上線。
蔣廉這才恍然大悟，他一不留神居然成了樊向陽的傳令兵。
“不過，我很理解樊向陽，你們二位長期都是一把手，大概不了解下級的難處，既要做好工作，又要時時提防會逆龍鱗，惹得一把手不高興，所以才會不得不用各種小心思，避免猜疑和產生矛盾。”
蔣廉剛說完，秦云東又用力拍了他一掌。
“老蔣，你啥意思，這么能喝樊向陽感同身受。難道我對你不夠信任嗎，我啥時候對你猜疑過了？”
秦云東叉著腰看蔣廉，一臉不悅。
蔣廉揉著肩膀，苦笑著看苗英杰：“你瞅瞅，這就是一把手霸道的地方，我就說了一句，他就能聯想到我在映射他。做下級的還敢說話嗎？”
苗英杰微笑著扔給他一支煙：“誰不知道你們倆是臨江市最默契的搭檔，別再開玩笑了，我們接著說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