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東削土豆皮的手停住了。
“由省紀委、省財政廳領銜的調查組已經在中安市工作，我去又能起什么作用？”
“你是知道的，紀委和財政廳側重于職務和財經紀律檢查，涉及其他方面的督導缺乏經驗，而且名不正言不順，當地干部未必配合。”
唐群峰接著說，秦云東在全省干部隊伍中有很高的威望，也只有他能取得中安干部的信任，并能服從上級的命令。
秦云東心里立刻猜出原因。
鮑乾清和唐群峰都不想接手爛攤子，急需有人能出面處理，而且還要做出成績。
秦云東這幾天一直在想辦法，如何能讓常委們接受他整理整頓金融亂象的提議，現在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他笑著婉拒：“老唐，別給我灌迷魂湯。好事從來不想著我，擦屁股的事卻成我的專職，你這樣做太不厚道了。”
“云東，中安的案子非常棘手，在‘天域系’債務風險形成過程中，幾乎每個環節都有腐敗分子與不法商人內外勾結，波及全省七個市、三十多個縣、市、區。沒有省常委出面很難協調指揮。”
唐群峰看秦云東推脫，有些著急，趕忙反復陳述利害關系，鼓動秦云東答應出來主持對中安市和“天域系”的調查偵辦工作。
秦云東欲擒故縱的計策有了效果，便裝作勉強答應，但提出自己的條件。
“老唐，如果我發現其他地市也有類似中安市的問題，涉及到金融領域需要配合調查，我能指揮動他們嗎？”
“這個……”唐群峰剛想答應，但又覺得不妥，“你先干著，反正一時半會也查不到那么深入，好在乾清同志一周后就從國外回來了，我們開個常委會再集體討論決定。”
“要我出來處理這么復雜的案子，那就必須由我說了算。責權統一嘛。我承擔責任又不給我權力，好家伙，那我豈不是成了擺設？這個條件沒有滿足，我是不會干的，你還是另選高明吧。”
秦云東態度很堅決，沒有商量的余地。
唐群峰無奈只好掛了電話，直接又撥打鮑乾清的電話。
他也要給鮑乾清來這一手，如果鮑乾清不答應秦云東的條件，他也不管中安市的事，一切都等著鮑乾清回來自己收拾。
當唐群峰負氣離開中安市委會議室的時候，魏春明更加尷尬。
但面對全市的核心骨干，他必須維持住一把手的形象，再難也要堅持把會議開完。
“同志們，唐省長的話……語重心長，我觸動很大。秘書長明天下發通知，后天我們繼續開會，而且是全市主要干部大會，一定要讓能解決具體問題的負責人到場。從我開始，在座的全體同志都要立軍令狀，堅決貫徹唐省長的指示精神，落實整改措施不打折扣。”
唐群峰話音未落，佟陽就把茶杯蓋子丟在桌子上。
“魏書記，我搞不懂啊，中安市土地證券融資計劃是你大包大攬，我想協助做些工作，你讓我只負責招商引資就好，不讓我牽扯精力。現在天域系捅出大簍子，您又拉我立軍令狀，這不合適吧？”
佟陽似笑非笑地看向其他常委。
魏春明的手指在檀木扶手上輕輕叩擊，茶湯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
“我主抓城市建設和項目落地是替你分擔工作，但中安市的經濟建設一直是你市長大人的責任，怎么出問題倒成了我的責任，豈有此理嘛。”
魏春明端起青瓷茶杯，裊裊茶煙模糊了眉眼。
“你是一把手，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怎么說我都行，但我相信自有天理公道，也有人證物證，省里領導未必會那么聽你的吧？”
佟陽陰陽怪氣直接回懟。
他決定為自己的前途賭一把，賭的就是魏春明敗局已定。
他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痛打落水狗，既能和中安市的案件切割，又可以給在座的干部做出表率，讓他們知道是選擇站隊的時候了。
坐在佟陽身旁的省紀委副書記倪婉虹感覺到二人要嗆起來，馬上插話：
“現在案子還在審理中，討論責任歸屬尚早。現在我們還是落實唐省長的指示吧，請魏書記為我們提供今年金融改革后的土地審批臺賬、融資平臺資金流水，以及...各位的海外賬戶備案情況。”
“倪書記！”魏春明突然提高聲調，震得吊燈上的水晶墜子簌簌搖晃，“中安剛拿下‘金融創新示范市’的牌子，這時候查賬不是給省里抹黑嗎？”
后排傳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的銳響。
副市長趙明遠霍然起身：“某些人拿著融資的錢大搞繡花枕頭政績工程，拆遷兩個村非要搞萬畝草地金融街，結果無人入駐，成了最大的爛尾工程。根據唐省長的指示，為什么不能配合紀委，盡早查明真相？”
空氣突然凝固。誰都知道，趙明遠是佟陽的人，他的矛頭已經指向魏春明。
“亂彈琴！”魏春明猛地拍案而起，紫砂壺蓋在桌面磕出裂痕，“省紀委進駐是幫助我們排雷，不是搞秋后算賬！趙明遠，你在中安市人心不穩時還要刻意挑起對立情緒，居心叵測，是極其嚴重的錯誤……”
于瓊菲看到魏春明已經破防，知道再僵持下去可能要出亂子。
她連忙走過去在魏春明耳邊輕聲說：“魏書記，一切等鮑書記回來再說。你如果不冷靜說過頭話，那誰來都沒有用了。”
魏春明愣了愣，已經燃燒起來的怒火瞬間平息，他緩緩地坐下拿起茶杯。
于瓊菲提醒得很及時，現在局勢對他很不利，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不能貿然出擊，否則就會有掉入佟陽圈套的可能。
魏春明斜著眼狠狠瞪了佟陽一眼，深吸一口氣宣布：
“每個部門必須遵照唐省長的指示，全力配合調查組的工作，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散會！”
他也學者唐群峰，說完就拿起茶杯和記事本，率先離開會場。
佟陽走近于瓊菲，臉上浮現出一絲猥瑣的笑：“于副廳長，我想和你單獨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