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男人立刻轉(zhuǎn)頭向蘇紅看了過來，繼而眉頭一皺，和蘇母的反應(yīng)如出一轍。
“你咋回來了？”
“我……這么久沒回來，回來看看你們。”
他從床上坐起來，嗓子里發(fā)出吐痰的聲音，隨即一口湯吐到床邊的垃圾桶里。
然后又拿起床邊的煙，點上一支后說道：“這么多年不回來，現(xiàn)在怎么突然想起回來了？”
蘇紅似乎解釋不了，她只好低下了頭。
我看出來了，她這父母似乎都不怎么待見她，根本沒有想象中的親熱場景。
結(jié)合之前進(jìn)村時聽見的那些流言蜚語，應(yīng)該是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了，大概覺得給他們丟人了吧。
蘇父又向我看了過來，打量一眼后問道：“他是誰？”
“我男朋友，林江河。”
我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招呼道：“叔叔好。”
“你還找男朋友了？”他用力吸了口煙，又說道，“我說蘇玥呀！我們這辛辛苦苦供你出去上大學(xué)，你退學(xué)了怎么不告訴我們？這么多年也一點聯(lián)系都沒有，你現(xiàn)在回來做什么？”
蘇紅咬著下唇，嘴唇都被她咬得有些發(fā)白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爸，我……對不起！”
“你就說，你在外面做什么？”蘇父冷漠的目光看著她。
“我，我……”蘇紅半晌說不出口。
我只好接過話，說道：“叔叔，她這么多年沒回來，你們一點原因不問，也不想知道嗎？”
“有什么好知道的？她不說以為我們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嗎？真的是丟祖宗的臉！你還知道回來？”
雖然蘇父的話比蘇母更多一些，可這些話太傷人了。
蘇紅一直忍著，也一直咬著嘴唇，感覺嘴唇都快被她咬破了。
她一定是在忍，眼眶卻慢慢紅了。
“爸！”
蘇紅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一絲尖銳的哭腔：“我在外面做什么？我在外面活著！我拼命活著！我給你們寄錢！你們住這房子，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我用命換來的錢？！”
她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印記。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不被理解的痛苦、還有此刻最渴望的親情卻換來冰冷刀鋒的絕望。
瞬間沖垮了她的防線！
“退學(xué)？你以為我想退學(xué)嗎？我被騙了！被坑了！我身無分文，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我給你們打過電話，你們除了問我錢夠不夠花，問過我一句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嗎？！”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抖，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jié)慘白。
“你……你還有理了？！”蘇父被她的話激怒，猛地從床上站起來。
動作太大帶倒了床邊的凳子，發(fā)出“哐當(dāng)”一聲巨響。
他指著蘇紅，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臉上漲得通紅：“村里人都傳遍了！說你在鵬城那種地方，在那些不三不四的娛樂城做事！陪男人喝酒！丟人現(xiàn)眼！我們老蘇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還有臉回來？還帶個男人回來？誰知道是不是你哪個野男人！”
蘇紅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渾身冰涼。
那些流言蜚語，那些惡意的揣測，竟然從自己親生父親嘴里說出來，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進(jìn)她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她以為家是避風(fēng)港，沒想到是另一個刑場。
“叔叔！”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蘇紅身前，沉聲道：“您不了解情況，請不要這樣侮辱自己的女兒！蘇紅在外面不容易，她……”
“你給我閉嘴！”蘇父猛地轉(zhuǎn)向我，眼神兇狠，“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你算什么東西？跟她一起滾！滾出我家！”
蘇紅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淚水洶涌：“你怎么能這樣？我是你女兒啊！”
“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滾！都給我滾出去！”
蘇父抓起桌上的一個搪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濺，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暴怒的困獸。
巨大的聲響驚動了外面的蘇母。
她慌慌張張地跑進(jìn)來，看到一地狼藉和劍拔弩張的場面，臉色煞白。
她看看暴怒的丈夫，又看看淚流滿面、搖搖欲墜的女兒，嘴唇哆嗦著。
最終只是無力地垂下眼，上前拉住蘇父的胳膊，聲音細(xì)弱蚊蠅：“行了，你也別生這么大的氣了，別這樣……外人聽見了不好！”
蘇父冷笑一聲，梗著脖子吼道：“這還怕被人聽見嗎？村子里哪個不曉得這小賤人在外面做什么？說我們蘇家祖墳冒黑煙了！”
蘇母一聲重嘆，也不敢抬頭看女兒一眼，只是默默流著淚，那淚水里充滿了痛苦、無奈和深深的無力感。
“滾啊！聽不懂嗎？叫你們給我滾！這個家沒有你！”蘇父再次紅著臉吼道。
蘇紅冷冷的一笑，那笑容似乎又回到了夜場里的她那般狡黠。
她用力看了她父母一眼，點了點頭，隨即轉(zhuǎn)身就走。
就在這時，一個約莫十七八歲、還穿著校服的男孩出現(xiàn)在門口，顯然是剛放學(xué)回來。
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愣住了，目光掃過暴怒的父親、哭泣的母親，最后落在淚眼婆娑的姐姐身上。
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有驚訝，有陌生，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村里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他不可能沒聽過。
“小凱，你都……這么大了？”
蘇紅看到弟弟，頓住了腳步，聲音哽咽地喊了一聲。
弟弟蘇凱卻沒有回應(yīng)，只是抿著嘴，眼神躲閃地低下頭，快步走了進(jìn)來。
將書包扔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也沒看蘇紅，低聲對蘇母說：“媽，她怎么回來了？”
一句“她”再次讓蘇紅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連她從小疼愛的弟弟，也如此陌生，如此疏離。
她在這個家里，徹底成了一個多余的人，一個帶來恥辱的符號。
她看著弟弟冷漠的側(cè)臉，又看看低頭垂淚、不敢為她發(fā)聲的母親，最后看向那個指著門、讓她“滾”的父親。
一種巨大的悲涼和絕望瞬間將她淹沒……
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勇氣，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