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沉默了一瞬,沒有立即說話。
赫連曜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
“你真正的兄長,早在六歲那年,就被姜世安借著給我父王送行的由頭,一路帶離京城,帶到了北境邊關。”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那時我父王并不知道,他隨行還帶著一個孩子。
多年后我與你兄長推想當年的事,我父王隨行帶著不少口大箱子,隨便哪個,藏一個六歲的孩子,都不是難事。
與姜世安分別當日,我父王和隨行途經一處叫‘斷魂崖’的地方。
懸崖下是一條大河,水流湍急,當地人叫它‘鬼哭澗’,因為每年都要淹死幾個人,水聲聽起來像鬼哭。
也不知怎的,其中一口箱子掉了下去,父王派人去撈,卻只撈上來一口空箱子。
這事怪異,父王事后還跟母后提起過一回。”
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那時候,也不過七八歲。”
“母后帶我去邊關迎接父王回朝,說是讓我見見世面。我對那些行軍打仗的事沒興趣,就偷偷溜出去,跑到河邊玩。”
“然后我看見了——河灘上躺著一個小小的人。”
他的聲音變得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他當時渾身濕透,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烏青,一動不動。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個死人。可走近一看,他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我把他翻過來,讓他把嗆進去的水吐出來。
他吐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死了,他才終于睜開眼睛。”
“他看著我,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問他叫什么名字,他想了很久,說——阿寒。”
阿寒。
云昭心想,應該是阿珩才對。
赫連曜繼續道:“母后說,阿寒相貌生得俊俏乖巧,應當是晉國人。
不過那時,邊境一帶常有晉國的行腳商人。
我母后也沒有多想,讓隨行的醫者給他喂了兩劑藥,一路帶回了朱玉國。”
“退燒之后,阿寒什么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從哪里來,更不記得那個把他扔進河里的人是誰。”
“他只知道,有人說他姓裴。”
“裴?”云昭的聲音微微發緊。
“是,而且那個人還罵他是野種,說他該死。
至于這個人是誰,他自己也想不起來。
他的記憶顛三倒四的,像一團亂麻,怎么也理不清。”
赫連曜看著她,“所以我們一直以為他姓裴。他的名字,也是回到京城之后自己取的。”
“直到前不久,也不知為何,他似乎突然想起許多事。
他記起自己的父母是誰,也知道了你是妹妹。那時,姜家認回真千金的事早已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他卻不肯和你相認!”
“我問過他好幾次,他總推說還不是時候。
云昭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但她垂在袖中的手,已經緊緊攥成了拳。
電光火石之間,許多事突然串了起來。
為何前世直到她死后,才見兄長出現在蕭啟身旁。
為何今生她回到京城,明明裴琰之已在京城生活足足六年,卻從未到姜府尋人對峙!
因為那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記得兒時的事,不記得自己還有母親與妹妹。
所幸這一世,她和母親都還活著。
可還沒有迎來母子、兄妹相認,裴琰之又被人攝走了爽靈。
若沒有赫連曜今日突然登門造訪,恐怕這個秘密還要繼續塵封下去。
云昭抬起眼,眸光閃動。
赫連曜看著云昭的反應,問道:“你早就知道裴琰之是你兄長?”
云昭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知道他才是兄長,也是這幾天的事,此事說來話長。你跟我來。”
云昭帶著赫連曜穿過回廊,來到后院石室。
石室的墻壁上貼滿了符箓,地面上用朱砂畫著一個復雜的陣法,陣法的紋路繁復而精密,隱隱流動著淡淡的金光。
陣法中央,一張軟榻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那人面色蒼白,雙眸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赫連曜的瞳孔猛然收縮。
“阿寒?!”
他大步上前,卻在陣法邊緣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擋住了去路。
他轉過頭,看向云昭,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
“他怎么會在這兒?怎么會變成這樣?!”
云昭站在陣法外,聲音平靜,卻透著一絲沉重:“他中了旁人的暗算,被人攝走了爽靈。
如今三魂不全,只能靠這陣法護住心脈,吊著一口氣。”
赫連曜看著榻上裴琰之蒼白的臉,想起不久之前,這個人還在他面前談笑風生,還在叮囑他不要輕舉妄動,要小心提防太子的人。
“是誰干的?!”赫連曜眼眶微紅。
若叫他尋到真兇,他必將此人千刀萬剮!
“當務之急,是要尋回兄長的爽靈。”云昭解釋道,
“否則七日之期一到,就算尋回爽靈,兄長也會淪為癡傻之人。
到那時,就算能報仇,也換不回兄長了。”
云昭看著榻上的裴琰之,忽然,一個念頭如電光般閃過腦海。
她想到了一個與“五親斷魂”原理相近的術法,但并非惡咒。
與云昭之前嘗試過的其他玄術不同,這個法子,用的是“念”——
血脈至親的牽掛,摯交好友的惦念,救命恩人的感念。
這些念力如同千絲萬縷的細線,悄無聲息地探入虛空,循著冥冥之中的羈絆,一點一點地摸索過去。
這個過程極為隱秘,如同蜘蛛吐絲,不易驚動任何人的耳目。
但這個法子,需要五個與裴琰之羈絆極深的人。
羈絆越深,牽引越強,尋到的把握越大。
此前并不知曉赫連曜與兄長的關系時,即便云昭想到此術,也遠湊不夠五人。
但現在,兄長的父親、母親,加上她這個妹妹,已有三個血脈至親。
赫連曜,曾救過兄長的命,又與他多年來守望相助,稱得上至交好友。
云昭看向赫連曜:“除了殿下,兄長在朱玉國可還有關系親近之人?”
赫連曜搖了搖頭:“除我以外,從前對他最關心的就是玉珠。但……”
他嘆了口氣,眼中閃過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煩躁:
“我那個妹妹不成器,越長大越刁蠻,阿寒很煩她。這種能算羈絆嗎?”
這當然不能算了。
云昭忽然想到了一個人。
李扶音。
她不僅心系兄長,最重要的是——
她也稱得上是兄長的救命恩人。
在裴琰之的爽靈離體、身體瀕死的那一刻,是她將他從絕境中拉了出來。
要知道,人在瀕死之際,會本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那種抓住,不是清醒時的選擇,而是魂魄深處的本能。
那個將他從絕境中拉出來的人,會在他心底留下極深的烙印。
那種烙印,會化作一縷“羈絆之氣”,纏繞在兩人之間。
就算兄長當時昏迷不醒,什么都不記得,那縷羈絆之氣也依然存在。
云昭對赫連曜道:“我想到救兄長的法子了,三皇子,請隨我到正堂稍候片刻。”
夜色深沉。
昭明閣的后院里一片寂靜,只有幾盞燈籠在回廊下搖曳,投下昏黃的光暈。
云昭穿過回廊,來到蘇凌云的房門前。
“母親,是我。”
里面傳來蘇凌云的聲音:“進來吧。”
云昭推門而入。
屋里燃著一盞燈,光線柔和。
蘇凌云穿著簡素,坐在桌邊,正在繡一方帕子。
她看見云昭的神色,微微一怔,目光里閃過一絲擔憂。
“昭兒?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昭走到她面前:“母親,我想問您一句實話。”
蘇凌云的心微微一緊。
云昭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您能確定,兄長的生父,到底是誰嗎?”
蘇凌云的眉眼間閃過一抹不自在。
那是她不愿提起的往事,也是她埋在心底最深處的傷疤。
可她也知道,女兒向來不會無的放矢,能讓她深夜來問這件事,一定是出了大事。
她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輕聲道:“……是裴寂。”
云昭的眸光微微一動。
“與我猜的一樣。”她道,“那么,我有一事,需要母親與裴將軍一同幫忙。”
蘇凌云抬起眼,看著她。
云昭道:“我要請裴將軍過府一趟。希望母親不要回避。”
蘇凌云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被角。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點了點頭。
“好。”
*
一個時辰前。
英國公府的大門遙遙在望。
平日里朱紅奪目、銅釘锃亮的正門,此刻已換上了兩盞慘白的喪燈。門房上的匾額也蒙上了白綢。
門口站著兩排家丁,人人腰間系著白布,垂首肅立,面色哀戚。
李懷信翻身下馬,腳步在門檻前頓了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跨了進去。
一進府門,焚燒的紙錢味,香燭的煙氣,還有隱隱約約的哭聲,從后院深處傳來。
府中處處都已換了素白。
李懷信沒有停留,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
蕭啟等人跟在他身后,一路無言。
穿過一道垂花門,后院的情形映入眼簾。
哭聲一下子清晰起來。
十幾個丫鬟婆子跪在院子里,一個個哭得眼睛通紅。
幾個婆子正蹲在廊下,往一堆紙扎上灑著紙錢。
院角堆著幾捆白布,兩個裁縫正在趕制孝衣孝帽。
小鄭氏一進后院,便甩開攙扶她的丫鬟,快步朝正屋奔去。
“阿姊!”她一邊跑一邊喊。
正屋的門半掩著。小鄭氏一把推開門,沖了進去。
鄭氏沒有哭,只是低著頭,手里拿著一件尚未縫好的素白中衣,一針一線,慢慢地縫著。
可她的手在抖。
每縫一針,她的手就抖一下。
針尖幾次扎在指尖上,滲出殷紅的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繼續縫著,縫著。
李灼灼陪在她身旁。
這個平日里英姿颯爽、生機勃勃的少女,此刻像是一株被霜打了的秋草。
她臉上淚水漣漣,眼眶腫得像核桃,卻倔強地咬著唇,一聲不吭。
她搬了一張椅子放在母親身后,想讓母親坐下,可鄭氏根本坐不住。
剛坐下片刻便又站起來,走到矮幾旁跪坐著,繼續縫那件永遠也縫不完的中衣。
“阿姊!”
小鄭氏撲了過去,一把抓住鄭氏的手。
鄭氏的手被她攥住,針扎在了指腹上,又是一滴血珠滲出來。
可鄭氏仿佛感覺不到疼,只是抬起眼,空洞洞地看著妹妹。
小鄭氏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頭,看向跪在一旁的李灼灼。
她的目光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急切,聲音也尖銳起來:
“灼灼!從今天起,云昭就是咱們府上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聽見了沒有?”
李灼灼的身子微微一僵。
小鄭氏繼續道:“就算她從前幫過你一兩次,那也都是小恩小惠!
你要分得清親疏遠近,認得清誰才是你的仇人!”
李灼灼臉上淚水漣漣,卻沒有接話。
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指。
小鄭氏急了:“你這孩子,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
李灼灼終于抬起眼,看著她。
她一字一句道:“姨母,當務之急,是操辦好四哥的葬禮,尋到害死兄長的真兇。至于其他旁的什么人——”
她頓了頓,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沒心思聽,也請您不要反復再說了。”
小鄭氏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么。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英國公李懷信走了過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直直地走向停放在院子中央的那口棺木。
靈堂還未正式搭好,棺木只是暫放在這里,等著他回來最后看一眼。
李懷信走到棺邊。
他站定,低頭,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這一眼,就讓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渾身一顫。
像是被人用冰水從頭澆到腳,從皮膚到骨髓,從里到外,沒有一處不在顫抖。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啟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李懷信的背影上,又緩緩移向那口棺木。
謝韞玉眉頭緊皺,往前走了兩步,也朝棺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
澹臺晏神色凝重,快步上前,站在棺邊,垂眸看去。
趙悉跟在最后,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往后退了半步。
棺中躺著的,確實是李君策。
但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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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鬼哭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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