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馬車穩(wěn)穩(wěn)停在姜府門前。
云昭與蕭啟一前一后下了車。
昔日門庭若市、煊赫顯貴的尚書府邸,此刻已被一片刺目的慘白覆蓋。
高懸的素白燈籠在風(fēng)中無力搖晃,門楣上披掛著長長的喪幡,朱漆大門虛掩,里面?zhèn)鱽黼[約的哭泣聲。
不過短短四月,從云昭回京那日起,這座府邸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如今更添死氣。
猶如一株被蛀空了根基的巨樹,轟然傾塌,只余滿地狼藉與悲涼。
云昭面無表情,一步步踏上熟悉的石階。
甫一走進內(nèi)院,便瞧見了兩道披麻戴孝的身影。
是姜珩和姜綰心。
姜珩一身粗麻孝服,頭上戴著孝帽,正微低著頭,一手放在姜綰心的肩膀,似在低聲安撫什么。
姜綰心身形單薄,裹在寬大的孝服里更顯楚楚可憐。
一張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圈紅腫如桃,睫毛上還沾著未干的淚珠,顯然是狠狠痛哭過一場。
她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身體微微發(fā)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聽到了腳步聲,兄妹二人幾乎同時,一前一后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姜綰心抬眸,淚眼朦朧中看到逆光而來的云昭,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姜珩身后縮了縮。
姜珩則猛地抬起頭,目光如淬了毒的釘子,狠狠扎在云昭身上。
云昭的目光先在姜綰心臉上停留了片刻。無需特意凝神,相面之術(shù)自然流轉(zhuǎn)。
只見她夫妻宮與眉眼之間的“情欲宮”位,竟隱隱透出一股浮艷的桃紅色。
且這桃紅不正,帶著虛耗與沉迷的跡象,預(yù)示著她接下來會深陷男女情欲糾葛,難以自拔。
云昭心念微動,玄瞳悄然開啟。
只見姜綰心周身的血咒之氣,此刻竟已消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幾縷極其淡薄的殘余。
可以說,只要她日后不再行大惡,甚至多積些微末善功,這血咒便可自然消弭于無形。
再看她身畔胎靈,卻已無影無蹤。
云昭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關(guān)竅。
看來,姜綰心是用了某種“移花接木”的法子,讓她腹中未成形的胎兒和姜老夫人,替她承受了血咒的怨力。
姜珩猛地上前半步,擋住了姜綰心大半身影。
他瞪著云昭,聲音有些嘶啞:“你怎么還有臉回來?”
云昭聞言,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冰冷一片:“你怎么還有臉活著?”
姜珩:“……???”
云昭卻已悠悠接道:“像你這樣當(dāng)街對著異國公主搖尾乞憐的下賤胚子,都還有臉皮頂著姜姓站在這門檻之內(nèi),我憑什么不能來?”
“你——!”姜珩被戳中最不堪的痛處,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
他額角青筋暴跳,“你都當(dāng)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說過與姜家分家析產(chǎn),一刀兩斷了!
往后生死榮辱,各不相干!這里早已不是你的家!”
云昭慢條斯理地打斷他:“誰說,我是為了你們姜家人回來的?”
她目光飛快掃過院內(nèi),最終定格在影壁旁另一個癱跪在地的身影。
他抬手一指:“我是為他來的。”
她指尖所指之處,正是那位奉旨前來“照看”梅柔卿的鄒太醫(yī)。
鄒太醫(yī)正沉浸在馬上要被陛下砍頭的絕望之中,神思恍惚。
此刻被云昭一指,他渾身一個激靈,茫然抬頭。
待看清云昭面容,回味過來她方才的話意,眼睛里驟然爆發(fā)出絕處逢生的狂喜光芒!
他連滾帶爬地朝著云昭奔了過來,也顧不得什么禮儀體統(tǒng)了,“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云昭腳前:
“云司主救命啊!下官冤枉!下官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哭得別提多憋屈了:“下官謹小慎微,在宮里當(dāng)差,聽到什么不該聽的,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半句話不敢多問!
誰知道會攤上這么個要命的差事!
陛下金口玉言,梅夫人若活不過一年,就要下官的腦袋!
下官……下官真是要被姜家給坑死了啊!求司主大發(fā)慈悲,救救下官吧!”
姜珩和姜綰心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兄妹二人臉上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怪異神色。
不怪他們多心,云昭今日突然出現(xiàn),怎么看,都像是專程來看姜家熱鬧來的!
云昭確實是。
她略一抬手,虛扶了鄒太醫(yī)一把,并未讓他真的磕下頭去。
她記得,鄒文清是太醫(yī)院院正章太醫(yī)的得意門生兼甥孫,醫(yī)術(shù)根基扎實。
那日在柔妃宮中,也是他協(xié)助查驗梅柔卿的傷勢,算是個明事理、懂進退的人。
若只因梅柔卿之死,便要這么一位并無過錯的御醫(yī)陪葬,確實有些冤枉。
鄒太醫(yī)也二十好幾的人了,此刻卻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哽咽著對云昭不住作揖:
“云司主明鑒!下官只是奉命看顧梅夫人病情,防著她病重不治。
誰承想,姜大人好端端進來坐了一會兒,也不知和梅氏說了什么,就把人給掐死了!”
云昭不再多言,只道:“走吧,先進去看看。”
一行人穿過籠罩在悲戚與惶然中的前院,徑直來到梅柔卿生前所居的內(nèi)院。
院子里已有宮人看守,氣氛凝重。
云昭步入室內(nèi),目光直接落在榻上。
梅柔卿靜靜地躺在那里,面色青紫,雙目圓睜,殘留著驚駭與痛苦,脖頸上一圈深紫色的扼痕觸目驚心。
云昭走近,查驗片刻,隨后起身。
鶯時早已備好溫?zé)岬臐衽吝f上。
云昭擦了擦手,然后看向亦步亦趨跟在身后的鄒太醫(yī),淡然道:
“是被人徒手扼斃,窒息而死。”
鄒太醫(yī)一臉懊喪:“下官只防著她病重體虛,湯藥飲食無不謹慎,日夜提心吊膽,誰承想……誰承想會是這等死法!”
云昭問:“此事,已奏報陛下了?”
旁邊跪著的兩名內(nèi)侍模樣的宮人連忙叩首,齊聲應(yīng)道:“回云司主,消息已即刻遞進宮了。”
云昭沉吟片刻,走到一旁桌案前,提筆蘸墨,快速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鄒文清:“稍后你入宮面圣,將這個呈給陛下。”
鄒太醫(yī)如獲至寶,雙手顫抖著接過,緊緊攥在胸前,連聲稱是。
云昭的目光再次落回梅柔卿的尸身上,玄瞳之下,一切無所遁形。
有意思的是……梅柔卿體內(nèi),竟還殘留著蠱的尸身。
蠱蟲通常極有靈性,宿主將死之際,便會設(shè)法逃離,另覓生機。
前世她便是如此。
可梅柔卿體內(nèi)的這只,卻隨著宿主生機斷絕而一同僵死,未曾逃離。
她轉(zhuǎn)而看向屋內(nèi)另一側(cè)。
姜世安癱坐在太師椅里,眼神直勾勾望著虛空,面色死灰,胸膛僅剩微弱起伏。
玄瞳視界中,姜世安體內(nèi)的陰邪之氣已然消散。
顯然,他體內(nèi)的那只蠱蟲也已死了。
云昭了然。
她知道姜綰心和姜珩都豎著耳朵,便也不避諱:
“梅氏這是在報復(fù)姜世安。
臨死前,梅氏必是以最后的心力催動母蠱,反制姜世安的神智,令他狂性大發(fā),親手扼死了自己。
如此一來,姜世安便成了殺害欽命看管之人的兇手,陛下無論如何,也絕不會輕饒他。”
“一命換一命,還要拉著他一起身敗名裂,永墮地獄。真是好算計。”
她看了一眼旁邊聽得目瞪口呆的鄒文清,吩咐道:“鄒太醫(yī),開藥吧。”
鄒太醫(yī)還沉浸在云昭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分析里,聞言茫然:“啊?”
云昭的目光掃過只剩一口氣的姜世安:“務(wù)必保證,姜大人在被陛下問罪之前,須得好端端活著。”
鄒太醫(yī)猛然醒悟!
是了,若姜世安現(xiàn)在就死了,那這弒殺“病妻”的罪名,如何能讓他親口承認?
又如何能讓陛下親眼看到他的下場?
他必須活著接受審判!
鄒太醫(yī)連忙撲到姜世安身邊,搭脈細查,然后飛快地寫下藥方,交給那兩名宮人內(nèi)侍:“快!按方速去煎藥!用參湯吊著,務(wù)必保住他這口氣!”
云昭不再理會屋內(nèi)種種,轉(zhuǎn)身便朝外走去。
姜綰心見她要走,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氣,猛地站起身,想要阻攔:“你站……”
“住”字尚未出口,一直如影隨形護在云昭身側(cè)的蕭啟,倏然側(cè)眸,朝她瞥了一眼。
那眼神深如寒潭,蘊含著毫不掩飾的殺氣。
姜綰心所有的話瞬間噎在喉嚨里。
一旁的姜珩也是臉色煞白,他可沒忘記,當(dāng)日在公主府被秦王一腳踹中時的劇痛與窒息感。
兄妹二人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卻再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響。
只能眼睜睜看著云昭如入無人之境,來去從容,姿態(tài)冷漠地踏出這曾屬于她的“家”。
就在云昭即將走出院門的剎那,后院方向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嚎哭聲,那聲音蒼老嘶啞,充滿了無盡的絕望。
是姜老夫人。
云昭腳步微頓,順著聲音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廂房門外,幾個仆婦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而房門敞開處,隱約可見一道懸掛在房梁下的身影,微微晃動著——
是姜玨。
那個沉默寡言、存在感極低的姜家庶子,梅柔卿的親生兒子。
其實,若說姜玨此生有何罪過,或許唯一的原罪,便是他是梅柔卿與姜世安的兒子。
生于陰謀,長于扭曲,最終,也湮滅在這骯臟泥濘的家族傾軋之中。
可悲,卻未必?zé)o辜。
輪椅上,姜老夫人形容枯槁,老淚縱橫,雙手胡亂地在空中抓撓,含混不清地反復(fù)念叨著:
“報應(yīng)……報應(yīng)啊……為什么不報應(yīng)在我身上……這是要讓我姜家斷子絕孫啊!”
她自從前次被云昭施針“懲戒”,口舌便一直未能完全恢復(fù)。
除了云昭,幾乎無人能聽明白她在念叨什么。
云昭腳步一轉(zhuǎn),竟朝著姜老夫人走了過去。
在姜珩和姜綰心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云昭停在輪椅前,微微俯身,伸出手,異常體貼地將滑落在姜老夫人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仔細掖好。
然后,她靠近老夫人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聲音輕柔,字字如刀:
“老夫人可別這么說。
您的兒子雖然不日便要被推上法場斬首,但您的孫子、孫女,不都還在么?
您的孫子姜珩,用不了多久,就要‘風(fēng)光’入贅,去當(dāng)那位番邦公主的榻上男寵了。
您的孫女姜綰心,也很是爭氣,這不,已經(jīng)‘榮升’東宮九品奉儀了么?”
姜家的福氣,且在后頭呢!”
說完,她直起身,不再看姜家任何人的表情,不緊不慢地踏出了姜府大門。
蕭啟緊隨其后,在她步下臺階時,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攬過她的肩膀。
他身形高大挺拔,手臂沉穩(wěn)有力,幾乎將云昭整個纖瘦的身影都護在了懷里,隔絕了身后眾人的視線。
這般深情而維護的姿態(tài),落在強撐著追到門口的姜綰心眼中,刺得她雙目赤紅,心頭滴血。
無盡的嫉恨與不甘,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幾乎窒息。
娘說得對,她接下來,不能吊死在太子這一棵樹上!
她必須得靠男人,爬得更高,站得更穩(wěn),才能跟姜云昭斗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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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一命換一命,真是好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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