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見慣了酷刑的大理寺獄卒，見到眼前徐莽這般情形，也不禁感到頭皮發(fā)麻。
白羨安倒是因之前妹妹白慕寧被邪術(shù)糾纏一事，多少見識過這等超乎常理的駭人場面，尚能維持鎮(zhèn)定。
他不由掃向身旁始終神色平靜的云昭。
云昭看著被怨面瘤折磨得涕淚四流的徐莽，低聲道：“徐莽，我給你最后一個機會——”
她話音未落，眼眸深處驟然掠過一抹極淡的金芒，常人無法窺見的“玄瞳視界”已然開啟！
但這一次，并非云昭主動為之，而是她本能地感覺到一股玄異的氣息撲面而來。
只見徐莽身后那片污濁的陰影忽然如水波般蕩漾開來——
一道挺拔威嚴(yán)、周身縈繞著淡淡金色光暈的人影，毫無征兆地顯現(xiàn)出來！
來人并未穿著云昭記憶中那身染血的將軍鎧甲，而是換了一身朱紅色鑲黑邊的官袍，頭戴烏紗展腳幞頭，腰間懸著一方散發(fā)著瑩瑩清光的城隍印。
他面容英武剛毅，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神祇特有的肅穆與威儀，正是昔日戰(zhàn)死沙場、忠魂不泯的柳擎天將軍！
只是此刻，他神光內(nèi)斂，氣度沉凝，赫然已是執(zhí)掌一方陰陽秩序、護佑城池的本地城隍！
云昭心中微震，瞬間明悟。
原來柳將軍死后，忠魂感天動地，并未前往輪回轉(zhuǎn)生，而是被敕封為此地城隍，繼續(xù)以另一種形式守護一方安寧！
難怪臨走前，柳將軍曾贈給她一枚青銅箭鏃，并說他們還會再見！
城隍乃陰司正神，非尋常鬼魂可比，他能現(xiàn)身于此，必有要事。
柳擎天的目光與云昭對上，威嚴(yán)的臉上掠過一抹淡淡笑意。
他嘴唇未動，一道沉穩(wěn)渾厚、直透神魂的聲音已在云昭識海中響起：“云司主，別來無恙。”
他不待云昭回應(yīng)，目光便轉(zhuǎn)向被捆在木樁上的徐莽，聲音轉(zhuǎn)為公事公辦的肅然：
“本官此次現(xiàn)身，乃因有人將他一紙訴狀，告到了城隍廟前。
冤情確鑿，怨氣沖霄，驚動神司，故特來查驗。”
“告狀者何人？”云昭以意念相詢。
柳擎天抬手虛指，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在他身旁緩緩凝聚。
依稀可辨清秀面容，只是周身繚繞著濃得化不開的哀怨與悲憤。
“此女名喚櫻柔，本乃城西杏林坊一郎中獨女，天性純善，自幼隨父習(xí)醫(yī)認藥，常免費為貧苦鄰里診治，頗得善名。”
柳擎天的聲音帶著一絲嘆息，“三年前，徐莽偶染風(fēng)寒，至其父醫(yī)館就診，見櫻柔貌美心善，便起了邪念。
他隱瞞已婚事實，巧言令色，偽裝成喪妻的邊軍校尉，對櫻柔百般殷勤。
櫻柔涉世未深，兼之徐莽刻意營造的‘英雄氣概’，竟被他哄騙，失身于他，不久便有了身孕。”
云昭看向那女子虛影，見她雖怨氣深重，魂體卻比尋常怨魂凝實清正幾分，心知這與其生前累積的善行功德有關(guān)。
這也解釋了為何她能“直達天聽”，將狀告到城隍廟——
尋常冤魂怨氣雖重，但若無特殊機緣或足夠“清氣”，往往渾噩飄蕩，難以明晰自身冤屈并找到正確途徑申訴。
櫻柔生前常行善舉，魂魄自帶一絲功德清氣，死后靈臺比常人清明，加之冤屈極深，方能感應(yīng)到城隍廟的存在并前往告狀。
柳擎天繼續(xù)道：“徐莽得知櫻柔有孕，初時假意歡喜，承諾盡快迎娶，實則暗中算計。
因他當(dāng)時正需大筆銀錢打點上司、謀求升遷，又覬覦一同僚家中一幅前朝名畫。
那同僚性好漁色，徐莽竟心生毒計，在一次酒宴后將櫻柔迷昏，以白銀五千兩的價錢，將其‘轉(zhuǎn)賣’了那同僚，換了那幅古畫！
櫻柔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身陷魔窟，受盡凌辱，悲憤交加，當(dāng)夜便尋了短見，一尸兩命。
其父得知真相，悲慟過度，不久也郁郁而終，好好一個杏林之家，就此斷絕。”
云昭聽得眸光冰寒。
難怪櫻柔怨氣如此深重！
被騙身心，被賣如貨，母子俱亡，家破人亡！
這徐莽，當(dāng)真禽獸不如！和孟崢一路貨色！
“徐莽身負血債，又以邪術(shù)害親，罪孽滔天。”柳擎天聲音轉(zhuǎn)冷，帶著神祇審判般的威嚴(yán)，
“依陰司法度，待其陽壽盡時，魂魄將被直接拘往城隍廟前‘孽鏡臺’，照顯其一生罪孽。
因其以邪術(shù)強奪至親福壽，且魂魄已被邪術(shù)吞噬不全，往后每一世，皆將淪為癡兒，
體弱多病、親緣淡薄、貧苦交加，直至償清所有虧欠。
之后，再歷十世畜生道，方有可能重得人身。”
這番陰司刑罰的描述，雖只是意念傳遞，卻仿佛帶著森森寒意。
在場眾人雖看不到城隍，卻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戰(zhàn)栗。
云昭聞言，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她重新看向木樁上的徐莽——
在玄瞳視界中，徐莽顯然也“聽”到了柳擎天的話。
加之云昭此前已揭穿玉衡真人相贈“辟邪安魂珠”的真相，他臉上那瘋狂亢奮的神色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與絕望。
“徐莽，”云昭的聲音再次響起，“方才城隍爺?shù)脑挘憧陕犌辶耍筷幩痉ǘ壬瓏?yán)，你所作所為，樁樁件件，皆有記錄。
陽間刑罰或可忍受一時，陰司報應(yīng)卻是萬劫難逃。”
徐莽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哀求，再不見半分囂張。
他拼命搖頭掙扎著，似乎想要求饒，卻因邪術(shù)反噬，語不成句，只能涕淚橫流地朝著云昭的方向，顛三倒四地表達著最卑微的乞憐。
“不想去？”云昭替他補全了未盡之言，語氣淡漠，“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她與身旁柳擎天的虛影對視一眼，柳擎天微微頷首，示意她可以繼續(xù)。
云昭這才對徐莽道：“天道雖嚴(yán)，亦留一線。
你若此刻愿意配合，徹底解除與余氏、康哥兒之間的‘五親斷魂’邪術(shù)牽連，放那三條被你煉入怨面瘤的無辜親人魂魄往生。
到了城隍廟前，或可酌情減輕些許懲罰。這是你唯一將功折罪的機會。”
徐莽聞言，拼命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急切的應(yīng)允。
“記住你的選擇。”
云昭轉(zhuǎn)身，雙手結(jié)出一個繁復(fù)而古樸的手印。
她足下步伐看似隨意地移動，卻暗合九宮八卦方位，每一步落下，地面上似乎都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蕩漾開來。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斬斷孽緣，解脫牽連；魂歸本位，福壽各安！”
云昭清叱一聲，手印猛然一變，一只手并指如劍，隔空點向余氏和康哥兒。
兩道細若發(fā)絲的銀線自她指尖射出，精準(zhǔn)地沒入余氏母子體內(nèi)。
“啊——！”
隨著徐莽爆發(fā)出慘嚎，只見他背上三顆怨面瘤，驟然迸裂開無數(shù)細密的裂紋！
一股股濃郁的黑氣混合著暗紅色的血光，如同被強行抽離般，從瘤體中洶涌而出！
這些黑紅之氣，正是被邪術(shù)強拘煉化的至親生機和福澤！
云昭操控著手中銀線，將這些瘋狂涌出的黑紅之氣引導(dǎo)、分化。
其中最為污穢邪惡的怨魂殘念，被她以符文強行鎮(zhèn)壓、凈化；
而那原本屬于余氏和康哥兒的生機與福澤，則被銀線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來，化為點點暖金色的光粒，沿著銀線緩緩回流，重新融入余氏母子的身體。
這個過程看似緩慢，實則發(fā)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牢房中光影交錯，銀芒與黑紅之氣糾纏沖撞，符文的清吟與徐莽的慘嚎交織，構(gòu)成一幅詭異而驚心動魄的畫面。
趙悉和白羨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
“敕——！”云昭最后一聲清喝，手印猛地向下一壓！
三聲沉悶的爆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徐莽身上那三顆怨面瘤徹底炸開，化作三團粘稠腥臭的黑血爛肉，濺得滿地都是。
而三縷極為黯淡的淡白色虛影，從爆裂處飄飄悠悠升起——
正是那三位被徐莽害死的魂魄本源。
柳擎天在一旁適時抬手一招，一道柔和的接引神光落下，將那三縷魂魄小心護住，對云昭微微頷首：
“魂魄雖殘，總算解脫，本官會送他們前往該去之地。”
隨著怨面瘤爆裂、魂魄解脫，徐莽身上的邪術(shù)被徹底斬斷！
他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瞬間萎靡下去。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干癟，剛才還亢奮赤紅的眼睛變得渾濁，渾身充滿了死氣。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邪術(shù)支撐，之前被強行壓制的所有痛苦，如同潮水般反噬回來！
他渾身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發(fā)出嗬嗬的倒氣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顯然已到了生命盡頭。
反觀余氏和康哥兒，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虛弱，但眉宇間那股縈繞不散的灰敗死氣已然消散，呼吸也平穩(wěn)了許多。
尤其是康哥兒，懵懂的眼睛里少了幾分驚懼，多了些孩童應(yīng)有的清澈。
余氏感覺到身子一暖，一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與后怕涌上心頭。
她想要說話，卻發(fā)現(xiàn)背后的符咒仍在生效，只能“撲通”一聲朝著云昭跪下，淚流滿面地連連叩首。
余文遠也終于松了一口氣，老眼含淚，朝著云昭連連作揖，臉上滿是后怕與慶幸。
云昭卻并未因他們的感激而動容。
她看著跪伏在地的余氏和作揖不止的余文遠，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夠了。”
兩人動作一僵。
“你們是什么樣的人，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在我面前偽裝感激涕零。”
云昭目光清冷，仿佛能洞穿人心，“若非此次大禍臨頭，危及自身性命血脈，你們豈會幡然悔悟！”
人性如此，唯有經(jīng)歷切膚之痛、瀕死之危，才可能有所觸動。
想讓刻薄者變敦厚，自私者變無私，吝嗇者變慷慨……若無重大變故，簡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今日你們跪在這里，是因為怕死，是因為終于明白，徐莽的邪術(shù)真的會要了你們的命，而不是因為你們突然變成了明理知恩的善人。”
云昭這番話，說得余文遠和余氏臉上火辣辣的，卻無從辯駁。
云昭繼續(xù)道：“雖然徐莽身上的‘五親斷魂術(shù)’已解，與你們再無瓜葛。
但你們終究曾被邪術(shù)侵蝕，生機福澤被強行掠奪多時，根基已損。
從今往后，你們母子的身體，自然會比常人虛弱幾分，易染疾病，壽數(shù)也有所折損。”
此言一出，余文遠和余氏才真的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邪術(shù)解除便萬事大吉，沒想到還有這等長遠隱患！
余氏緊緊抱著懷中的康哥兒，想到兒子將來可能要體弱多病，頓時心如刀絞。
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能發(fā)出聲音了，急急開口泣道：
“云司主！求您救救康哥兒！他還這么小！我們愿意出銀子！多少銀子都行！只要能讓他像正常孩子一樣！”
云昭諷刺一笑：“若世間萬事，都能用銀子解決，還要官府法度做什么？”
余文遠也被女兒的話弄得有些尷尬，但護犢心切，還是忍不住道：
“云司主，千錯萬錯，是我們大人的錯。可稚子無辜啊！康哥兒什么都不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