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半大的孩子，火車票都買不著，總不能去羊城吧？”
小孩兒嘿嘿一撓頭，倒也沒瞞著。
“大哥，我叫虎子，你喊我虎子就成?！?/p>
虎子先是說了自己的名兒，接著道：“您這眼睛，可真毒！”
他豎起大拇指，對著沈琰道：
“我才十五歲，哪兒能去羊城呢？這些貨的確是幫別人賣的，不過我們老板說了，賣一件貨給我們錢！”
“我不瞞您，賣一單貨，我們就有一毛錢，剛才給您便宜了一塊，那也是我樂意！絕對不掙您的錢！”
一毛錢一單。
沈琰眼皮子跳了跳，心里尋思葉敏杰這貨也是真的黑。
不過這些小孩兒，都是走街串巷的半大流浪兒。
家里沒人照看，吃口飯都難，一毛錢對于他們來說已經算是巨款了。
這也是為什么剛才沈琰給虎子買糖餅吃的時候，他露出震驚極了的神情。
自打有意識以來，他從小到大都在撿垃圾吃。
后來逐漸大了，跟著一群街溜子混跡，偷東西，打架，逞兇斗狠永遠都是他跑在最前面。
腿被打斷了之后，他被好心人撿回去養好，出來后虎子就打定主意得找正經事兒做養活自己和弟弟了。
這不，他算是運氣好的，遇見了葉敏杰。
賣一單，給他一毛錢，只要自己跑得勤快些，這么大的廊坊，掙的錢足夠他和弟弟吃飯的了。
如今遇見沈琰，對方居然給他買餅子吃。
這叫虎子那層層包裹冰冷的心裂了一個小口。
他想，這個大哥，肯定是個好人吧！
沈琰瞧見這十五歲的孩子，只到自己的胸口高。
他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瞧著自己，神采奕奕。
知恩圖報，從某些方面來說，這一點，比大部分人都要強了。
“這手表就送給你了。”
沈琰笑了笑，道。
說完后，他將手表盒子遞給虎子，道：
“你要是喜歡就自己帶著，要是不喜歡就賣了，拿著錢買點好吃的，男子漢得長得高壯一些，聽見沒？”
這孩子特別合眼緣。
沈琰難免多關心了幾句。
虎子見著這電子表，愣怔了半晌，他眼眶有些發燙，低下頭，悄悄匆忙抹去眼淚。
沈琰又道：“你老板的店，在哪里呀？我也準備開電器店，沒經驗，去瞧瞧取經，要是以后真來開了，我就請你幫我看店，咋樣？”
他這話說的是真的。
最短一個月，他電風扇就要出廠了。
到時候，電風扇銷售的地區就不僅僅是京都了，廊坊作為距離最近的城市，自然也要開電器店。
到時候……
他和葉敏杰，將會從當初的伙伴關系變成競爭關系，至于虎子，是個好孩子，跟著葉敏杰可惜了。
虎子聽著沈琰的話，頓時激動得不行。
他瘦弱的胳膊攥緊沈琰給他的手表，又高興得蹦了蹦，旋即抬頭看著沈琰，用力點點頭。
“成！大哥，你要是來廊坊開店，你找我給你看著，誰來搗亂我都給他揍出去！”
虎子高興得咧嘴笑，激動極了。
沈琰瞧著這半大的孩子，穿的破破爛爛，顯然也是為了生活討口飯吃，心里難免有些惻隱。
“好，那就這么說定了?！?/p>
沈琰笑著還伸出手和他擊掌為誓。
當下，正準備走，忽然想起來還不知道去哪兒找他，當下又問道：“到時候去哪兒找你啊？你家在哪兒？”
虎子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大哥，我家房子早就倒啦！我爹媽死的早，我和我弟弟都跟著爺爺奶奶過日子，前年爺爺奶奶走了，家里木板房我也修不來，去年過年下了幾天暴雨，房子就倒了?！?/p>
虎子頓了頓，又道：“家里幾個親戚沒人要我和弟弟，所以我就帶我弟弟來廊坊了?！?/p>
“你要是找我，就去西南口和諧路那里，我找了鐵皮搭了個小房子，我弟弟被關在里面，省得他出來亂跑。”
“他叫招財，你喊他他會應你的。”
沈琰愕然。
他并不知道虎子還有個弟弟，而且兩兄弟還過得這么凄苦。
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
沈琰想了想，又從口袋里拿出了幾張大團結，點了點，剛好一百元，遞了過去。
虎子一愣，詫異抬頭看他。
“哥，咋了？你還要買東西嗎？”
沈琰搖頭。
“這是預支的工錢，你先拿著，好好準備學點賣貨的知識，我月底就開店，很辛苦的，這個月吃好點，養好身子，把弟弟也帶好?！?/p>
他笑著道。
虎子的眼眶又不爭氣的紅了。
他鼻尖發酸，死死咬著嘴唇，豆大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
“謝謝哥，謝謝哥……”
他哽咽著，小聲道。
長這么大，除了爺爺奶奶照顧他們，就連自家親戚都受盡白眼。
半大的小子吃窮老子，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這年頭家家戶戶連白米面都吃不起，更何況多養兩個小子？
當下干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沒看見了。
沈琰笑了笑，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道：“謝啥？好好干，今后發財的路子多著呢！”
聽見沈琰的話，虎子咧嘴一笑。
沈琰又叮囑了他幾句，兩人這才分開。
實際上，沈琰這行為要是放在上輩子，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素味平生，居然單純因為覺得他可憐，就給了錢還買了餅。
若是上輩子的自己瞧見，指定會嘲笑一句“假好人”。
但是重生一世，沈琰有了家人后忽然明白，一百元錢對于如今的自己而言無足輕重，但是對于虎子來說，卻指不定能改變他一輩子。
何樂不為？
他只求多年以后，回想起來這段往事，無愧于心，僅此而已。
沈琰直奔百貨大樓，買了一些特產，還有個嶄新的書包。
大哥的兒子，沈浩，來京都念書之后，開始徹底展現出念書的天賦。
短短幾天的時間，學校的老師上門了兩次，聯系大哥沈軍看看要不要讓沈浩跳級。
三年級的課本已經不能滿足他了，甚至于老師私下里發現沈浩在自學四年級的內容。
于是將信將疑的拿了一張四年級的試卷給他，沒想到這小子短短半個小時就做完了。
老師掃了一眼，居然有九十八分！
于是這算是驚動了年紀，趕緊找沈軍，讓他給沈浩辦理跳級手續。
至于這書包，當然是給他的獎勵。
如今的沈家，做生意是有路子了，若是能夠再出一個文化人，那才真是光耀門楣。
買了書包又買發夾等等，每個人都帶了禮物。
沈琰走出百貨大樓，決定還是去葉敏杰那邊看看。
喊了一輛人力三輪，沈琰直奔葉敏杰的店鋪。
…………
二十分鐘后。
沈琰下了車，付完錢，他又將東西拎著下來放在馬路牙子上。
遠遠瞧去，一眼就能夠看見開在對面的電器店。
“敏杰電器店?！?/p>
沈琰念了名字，瞇了瞇眼，又大致打量了一下店內的擺設。
嘖。
居然和紅波電器店一模一樣。
他估摸著葉敏杰應該是將紅波電器店銷售的那一套全都拿了過來，不管是銷售手段，還是店內電器擺放的位置等等。
甚至于連門口放著的招財貓，他也有樣學樣買了一個，就連擺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沈琰靠在電線桿上，看了一會兒。
發現店里的生意果然不錯。
短短分別這些天，葉敏杰整個人都胖了一圈，臉上富態又泛著油光。
他在腰上揣了個腰包，對著來來往往的客人招呼著，談笑砍價，十分自若。
“您保證！我們這都是大發電子廠的貨！您瞧瞧！帶著標的！”
葉敏杰正在和一個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介紹：“這種貨，這個數，可真拿不來！要不是瞧著您買的多，我可絕對不會便宜的！”
他說著，舉起手，比了比，一臉肉疼道：“再便宜一元錢，可真不能再多了！黃老師，我們做生意的可真不容易！”
被稱為黃老師的中年男人點點頭。
當下從口袋里拿出錢，遞了過去。
厚厚的一疊毛票，全都是學生們給的，葉敏杰喜笑顏開接了過來，又打開玻璃柜門，將十臺計算器全都遞了過去。
“黃老師，您拿好，這計算器啊您就放心，質量絕對沒問題！我們這還保修一年呢！”
中年男人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沈琰就站在門外，半個小時就成交了不少。
如今的葉敏杰，早就沒有了剛來京都那會兒畏畏縮縮，他自己開了店，當了老板后，將沈琰店內運營模式搬了過來，大獲成功。
看著自己手里厚厚的一沓錢，葉敏杰甚至覺得有些飄飄然。
是啊。
掙錢可真的是太容易了。
現在想想，自己當初也是真的傻。
沈琰留自己在店內干活，美其名曰培養自己，實際上這會兒想想，不過是想要一個廉價勞動力罷了。
葉敏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鼓鼓囊囊的腰包，他的內心這會兒滿是欣喜和激動。
如今的自己，也是當老板的人了！
他也能夠掙大錢，絲毫不用再看別人的眼色而活！
或許……
等自己攢夠了錢，再回京都，開啟一番新事業，到了那個時候，自己且不說和沈琰平起平坐，就連生意規模超過他也未可知呢！
沈琰看了一會兒，并沒有過去來一場“舊人相認”的戲碼。
且讓他多得意一會兒吧。
到時候，他就會明白，做人不成功，生意亦如此。
回到京都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白天的大巴車開得會快一些，人也更多。
擠擠攘攘的從各個沿途的村莊里涌出人流，站在破破爛爛的縣道邊，揮揮手，攔停車子，而后帶著大包小包上車。
車廂里就像是巨大的的蒸籠，人被擠成一團，隨著車子前進而前后搖擺。
沈琰去的最早，因此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他朝著身后看了看，卻沒有發現三伢子和他爹。
沈琰笑了笑，自顧自的搖搖頭。
相遇這種事，說來說去都是緣分，他又想起自己箱子里的青花碗，已經算是撿漏運氣好了。
大巴到站，沈琰下車，直奔四合院。
這個點大家伙都在忙，家里只有吳娟，她剛買菜回來，準備做飯，一眼就瞧見從屋子里出來的沈琰。
“小琰回來了？”
吳娟驚喜一笑，將菜放在桌子上，又雙手在身上擦了擦，快步走過來，道：
“餓了吧？早上熬的紅薯，淌蜜了，很甜，你先吃兩個墊墊肚兒，嫂子馬上就做飯！”
她說著，掀開鍋蓋，從里面拿出兩個熬得冒蜜糖的紅薯遞給沈琰。
沈琰笑了笑，也不含糊，接了過來大口啃著。
“哥呢？”
沈琰問道。
“這會兒應該在街道辦吧？”
吳娟系好圍裙準備做飯，頭也不回道：
“今天早上陳元方來了，說找你有點事兒，你不在家，就讓你哥去了，這個點也沒回來，不知道咋回事兒。”
街道辦？陳元方？
沈琰頓了頓，胡亂將手里的紅薯塞進嘴里，而后起身拍了拍，道：“我去瞧瞧，嫂子我出門了啊！”
吳娟應了一聲，又道：“成！路上小心些！”
HD區街道辦距離沈琰的四合院沒多少路。
沈琰走出胡同，拐了兩條街就到了。
一個圓形的拱門，青石磚搭建起來的，紅色的木門，兩邊還貼著過年的對聯。
墻壁上用紅色的油漆刷著標語——“為人民服務！”
沈琰推開門，發現這里面還有院子，一個門衛在站崗，瞧見沈琰進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仔細瞧瞧，發現這張臉眼熟，又仔細認了認，這下可算是認出來了！
“啊呀！是您呀！”
門衛小跑過來，樂呵呵的給沈琰遞了一支煙。
“您抽煙！”
這煙不好拒絕，沈琰當下笑著接過來，道了謝，又回遞了一只。
“我找陳元方陳主任，他在嗎？”
門衛見沈琰遞過來煙，當下又驚又喜，趕緊伸手接過來，稍稍躬了躬身子，道：“在呢！順著這走廊一直往里面走，最里面的那間辦公室就是！”
別的地方或許還有不認識沈琰這張臉的。
但是，在陳元方所在的HD區街道辦，這張臉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呀！
名頭又有了，又是大老板，誰不捧著？
換句話說，如今的沈琰在京都，也算是有一定地位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