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時,顧盛緩緩睜開了雙眼。眸中銀芒一閃而逝,深邃清澈,再無之前的痛苦與躁動,只剩下平靜與內斂。
他看到站在眼前的澹臺明鏡,并無太多意外,顯然是剛才精神力擴散時,也模糊感知到了頂層的反應。
他起身,恭敬卻不失從容地行禮。
“多謝前輩饋贈虛靈之源,助晚輩僥幸完成第三次凝練,精神力得以徹底固化,初窺九品門徑。”
“第三次……凝練?”
澹臺明鏡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絕美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愣神表情。
她周身那引而不發的圣境氣息都微微波動了一下。
以她圣境大能的見識和視角,此刻仔細審視顧盛,心中的震撼才如潮水般涌來。
宗境七重!沒錯,武道修為清清楚楚,就是宗境七重!這個境界的武者,尋常者精神力強度能有個五六品已是難得,通常要到尊者境,精神力才會隨著靈魂壯大而顯著提升,達到六品巔峰左右。
想要觸及七品、八品,非天賦異稟或專修精神秘法者不可得。而九品,那是精神力產生質變,開始真正干涉現實、形成“神念”的標志,通常與對天地法則的深刻理解掛鉤,是圣境強者的領域!
即便是一些天賦卓絕的九轉尊者,精神力也大多停留在八品巔峰,唯有突破圣境時,借助天地洗禮,靈魂蛻變,才能完成第一次真正的“精神力凝練”,跨入九品。
可眼前這個少年,宗境七重!不僅達到了九品,而且按照他所說……是“第三次凝練”?“徹底固化”?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在宗境時期,精神力的質與量,以及其穩固程度、操控精度,已經超越了絕大多數初入圣境、只完成一次凝練的強者!這簡直是顛覆常識的成就!
澹臺明鏡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天生魂體?遠古精神傳承?還是某種逆天的機緣重塑?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說明顧盛的潛力恐怖到無法估量。以如此精神力根基踏入圣境……屆時他的神念將會強大到何種地步?對法則的感悟又會清晰到何等地步?未來成就,恐怕遠非普通圣境可以限量!
不過,震撼歸震撼,澹臺明鏡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圣境大能,心念電轉間便壓下了驚濤駭浪。
她很清楚,潛力不等于即戰力。
顧盛此刻精神力質雖高,但量相對于真正的圣境浩瀚神念,依舊是小溪與江河的區別。而且圣境強者掌控天地法則,擁有種種神通秘法,戰斗方式絕非單純精神力比拼。
一個圣境或許會因為質差而難以在精神層面直接碾壓他,但若以絕對的力量、速度、法則掌控進行壓制,或者多名圣境聯手,依舊能輕易彌補甚至反超這質量上的差距。
“呼……”
澹臺明鏡輕輕吐出一口氣,眉眼間的訝色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探究,甚至帶著幾分灼熱的光芒,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瑰寶。
“你這小子……還真是每每都能給人‘驚喜’。”
她故意把“驚喜”兩個字咬得微重。
顧盛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剛想再說什么,卻被澹臺明鏡打斷。
“行了,跟我這兒就別一口一個前輩了,聽著生分。”
澹臺明鏡擺了擺手,那股圣境威壓悄然散去,恢復了平日里那慵懶中帶著些許嫵媚的姿態,她眼波流轉,帶著戲謔。
“我與你……嗯,算起來也是平輩論交。你叫我姐姐嘛,顯得我占你便宜。叫叔叔或者伯父,你隨便挑一個順口的。”
顧盛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叔叔?伯父?看著眼前這位風華絕代、容貌宛如二八少女的萬寶殿主,這稱呼實在有些違和。但他能感覺到澹臺明鏡話語中的那份隨意和親近之意,并非純粹玩笑。略一沉吟,他選擇了相對更正式一點的。
“那……晚輩便斗膽,稱呼您一聲‘伯父’吧。”
畢竟對方是雪璃和雪菲的長輩。
“伯父?也行吧。”
澹臺明鏡似乎不太在意這個,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稱呼。
她話題一轉,提起了正事。
“拍賣會就在明日。這次因為涉及天元圣地開放的部分名額,吸引力不小。一些實力稍弱、資源有限的低位圣地,也派人來了,算是群狼環伺。”
顧盛聞言,眉頭微皺。
“低位圣地?他們的財力……”
“擔心自己爭不過?”
澹臺明鏡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輕笑一聲。
“放心,既然是低位圣地,甚至有些是像萬象圣地那樣衰落已久的,其掌控的資源財富,未必就比某些頂級大派的實權長老或者身負巨債的冤大頭強多少。”
她特意在“萬象圣地”和“身負巨債的冤大頭”上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
顧盛立刻明白,她說的是萬象圣地還欠著自己的那筆巨額賠償。
這倒是個有趣的思路。
“而且。”
澹臺明鏡繼續道,語氣帶著幾分慫恿。
“你若真缺靈石,不妨去找雪菲那丫頭。她爹……也就是我那個不通庶務的弟弟,根本不清楚他寶貝女兒私下里靠著倒賣情報、給人牽線搭橋賺了多少私房錢。拍下一塊令牌,應當綽綽有余。”
她顯然樂得給自家侄女找點“麻煩”,也順便試探顧盛與雪菲的關系。
顧盛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但并未接話,只是拱手道。
“多謝伯父提點。”
心下卻自有計較。依靠他人,終非長久之計,尤其是錢財方面。
他腦海中閃過幾個念頭,包括如何處理與萬象圣地的債務,以及是否要動用一些自己壓箱底的東西。
見顧盛沒有順桿爬,澹臺明鏡也不在意,轉而道。
“你是想問雪璃和雪菲那兩個丫頭吧?她們去天元圣地拜訪了。她們的母親,也就是我那弟妹,出身天元圣地,曾是上一代圣女之一。兩家世代交好,她們去走動走動也是應當。算算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顧盛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又簡單寒暄兩句,澹臺明鏡便道。
“你剛突破,還需稍加適應。明日拍賣會,自有侍從引你們去包廂。若有任何需要,可直接讓人尋我。”
說罷,身形再次如水紋般蕩漾,消失不見。
澹臺明鏡離開后,顧盛靜靜站了片刻,仔細體會著識海中那截然不同的力量。九品精神力,神念初成,世界在他感知中變得愈發清晰和層次分明。
他心念微動,神念便如無形觸手般延伸出去,比之前更加得心應手,控制精細入微。
“該叫醒她們了。”
顧盛收斂心神,推開房門,走向隔壁顧沅沅和漆雕夭夭所在的房間。
剛至門前,恰好一位身著萬寶殿制服、氣息沉穩的侍從快步走來,見到顧盛,立刻恭敬行禮。
“顧公子。”
“何事?”
“萬象圣地圣子,石無鋒在外求見,說是代表圣地,有要事與公子相商。”
侍從低聲稟報。
石無鋒?顧盛眼中寒光一閃。昨日沖突的罪魁禍首,今日竟敢主動找上門來?還是在這天元帝城,萬寶殿的地盤?他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幾種可能。
試探、威脅,或者……另有所圖?
“安排一間靜室,讓他稍候。我片刻便來。”
顧盛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
侍從應聲退下。
顧盛抬手,輕輕敲了敲房門。
很快,房門打開,露出蘇幼薇那張清麗絕俗卻帶著淡淡疏離的臉龐。
她看到顧盛,眼中飛快掠過一絲什么,隨即恢復平靜。
“顧公子。”
“蘇姑娘。”
顧盛點頭致意,目光掃向房內,只見顧沅沅和漆雕夭夭依舊盤坐在聚靈陣中,氣息平穩,顯然還在深度修煉中。
“拍賣會即將開始,我來喚她們。”
蘇幼薇側身讓開,輕聲道。
“兩位妹妹修煉正到關鍵處,我觀其氣息綿長,似有收獲,便未打擾。”
她解釋了一句,隨即道。
“顧公子自便即可。”
顧盛看著她,忽然道。
“拍賣會上或許有些有趣之物,蘇姑娘可要一同前往觀覽?”
蘇幼薇微微搖頭,唇角帶著慣有的、禮貌而略顯冷淡的笑意。
“幼薇素喜清靜,對喧鬧拍賣并無興趣。多謝顧公子好意。”
拒絕得干脆利落,毫無轉圜余地。
顧盛也不強求,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看清那平靜面具下的真實情緒,隨即點頭。
“也好。那便有勞蘇姑娘,稍后若她二人醒來,告知她們一聲。”
“分內之事。”
蘇幼薇應下,轉身走向室內,步伐輕盈,背影窈窕,卻透著一種難以接近的孤高。
顧盛看著她走回房內,目光深邃。此女身上疑點頗多,但截至目前,并未表現出明顯惡意,且似乎真的對拍賣會毫無興趣。
他按下心中疑慮,決定先處理眼前之事。
不多時,或許是感應到顧盛的氣息,又或是修煉告一段落,聚靈陣中的顧沅沅和漆雕夭夭幾乎同時身軀微震,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站在門口的顧盛,兩女連忙起身。
顧沅沅臉上帶著欣喜和依賴。
“哥!”
漆雕夭夭則恭敬行禮,聲音清冷中多了一絲以前沒有的沉穩。
“師父。”
顧盛走進房間,目光首先落在漆雕夭夭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贊許之色。
“不錯。氣息沉凝,鋒芒內斂,血脈之力已初具雛形,并能初步掌控,不再如以往般肆意宣泄傷及自身。看來那部《戮天劍體訣》的前篇,與你頗為契合。”
漆雕夭夭冷艷的臉上難得地浮現一抹極淡的、卻真實的笑容,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撫過自己左邊臉頰。
那里,原本一道猙獰可怖、蘊含兇戾之氣的舊疤痕,如今顏色淡了許多,雖然依舊可見,卻不再顯得那么刺目和猙獰,反而像是某種特殊的紋路。
“多謝師父傳法。
這部功法,不僅讓夭夭能引導體內那股狂暴力量,連這自幼伴隨的疤痕,似乎也……溫和了一些。”
顧盛點點頭。
“循序漸進,打好根基。待你完全掌控前篇,劍氣自生,傷疤自愈亦非難事。”
他隨即轉向眼含期待的顧沅沅,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變戲法般手掌一翻,掌心之中,赫然懸浮著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呈現混沌色澤、表面流淌著氤氳霧氣的奇異珠子。
這珠子看似實體,卻又給人一種介于虛實之間的錯覺,絲絲縷縷純凈而古老的精神波動從中散發出來。
“沅沅,過來。”
顧盛示意顧沅沅走近。
顧沅沅好奇地看著那枚珠子,她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讓她靈魂都感到舒適和渴望。
“哥,這是?”
“此乃‘蘊神古魄’,雖非虛靈之源那般磅礴,卻更為溫和精純,且蘊含一絲古老魂力特性,最適合滋養壯大本源靈魂,尤其對未曾專門修煉過精神力的人,有固本培元、開啟靈慧之效。”
顧盛解釋道,眼神中帶著鼓勵。
“放松心神,嘗試以你的意念,也就是最基礎的精神力,將它牽引,納入你的識海之中。不要抗拒,跟隨它的引導。”
顧沅沅對顧盛是無條件的信任,聞言立刻閉上雙眼,長長睫毛輕輕顫動,努力集中精神,將自己那微弱卻純凈的精神意念,緩緩探向那枚“蘊神古魄”。
就在她的意念觸及古魄的剎那,混沌色的珠子輕輕一震,化作一道溫和的流光,主動融入了顧沅沅的眉心。
顧沅沅身體微微一顫,臉上露出一種舒適而略帶茫然的表情,仿佛沉浸到了某種溫暖的海洋中。
顧盛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神念悄無聲息地籠罩著她,確保萬無一失。
他知道,這對沅沅來說,將是一個重要的起點。而他,也要去會一會那位“不請自來”的萬象圣子了。靜室之中,石無鋒恐怕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吧。
顧沅沅乖巧地應了一聲“是,哥哥”,便依言在顧盛對面盤膝坐下,小臉兒上滿是認真。
她閉上雙眼,努力集中精神。片刻后,身前空氣微微蕩漾,泛起一圈圈透明的漣漪,那是她剛剛被“蘊神古魄”初步滋養、壯大了一絲的最原始精神力外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