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時此刻，有人站在太空中，哪怕不用望遠鏡，僅僅是用肉眼往那個蔚藍色的星球上看一眼。
他都會發(fā)現(xiàn)一件怪事。
東半球亮得嚇人。
以前衛(wèi)星云圖上的夜景，是星星點點的。
那些代表著城市群的光斑，像是散落在黑色絲絨布上的碎鉆。
雖然亮，但是散。
但今晚不一樣。
龍國的版圖，仿佛被人按下了“高亮”鍵。
那不是零星的燈火，而是一塊完整通透，散發(fā)著柔和白光的玉石。
從北國的雪原到南疆的海岸，從西部的盆地到東部的入海口。
五座剛剛并網(wǎng)發(fā)電的超級核聚變電站，就像是五顆強勁搏動的心臟。
它們正不知疲倦地，將那些澎湃的血液，瘋狂地泵向這個古老國度的每一條毛細血管。
陽城，未來之塔。
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空調開得很足，涼意絲絲入扣。
陸友手里端著一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清茶，沒喝。
他的目光穿過那層厚厚的防彈玻璃，俯瞰著腳下這座甚至比白天還要喧囂的城市。
不夜城。
真正的“不夜”。
以前工廠為了省電，那是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要在夜里電價低谷的時候才敢開足馬力。
現(xiàn)在？那電表轉得比蝸牛還慢，幾乎就是個擺設。
路邊的路燈全開。
景觀燈全開。
就連最偏遠山區(qū)的自動化流水線，此刻也是燈火通明。
手里的平板電腦震動了一下，彈出了一份最新的電力輸送報表。
那上面的曲線，昂揚得像是一頭準備沖上云霄的狂龍。
“看來，能源這塊拼圖，算是嚴絲合縫了。”
陸友抿了一口茶，茶湯微苦，回甘卻很甜。
工業(yè)用電成本直接打到了地板，生產(chǎn)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四十。
這波核聚變，算是給龍國這架大飛機，插上了第一對真正意義上的……翅膀。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劃過。
但是并沒有那種大功告成的狂喜。
陸友的眉頭，反而在這璀璨的燈火中，微微皺了起來。
光有能源，夠嗎？
顯然不夠。
社會這玩意兒，是一個復雜得讓人頭皮發(fā)麻的生態(tài)系統(tǒng)。
它不是你把電費降到零，大家就能立馬過上好日子的。
電是便宜了。
可如果……用電的人沒了呢？
那些在之前全球經(jīng)濟寒冬里，資金鏈斷裂的小老板們。
那些因為訂單銳減，不得不關停機器的代工廠。
還有那些拿著簡歷，在人才市場門口蹲了一天，最后只能買個饅頭啃的中年人。
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的基石。
現(xiàn)在基石有些松動了。
即便頭頂?shù)臒艄庠倭粒绻_下的路塌了，那也只是一場光鮮亮麗的災難。
就在這時。
辦公桌角落里，那個被壓在文件下面的紅色終端突然亮了。
沒有警報聲，也沒有紅光閃爍。
只有一聲沉穩(wěn)的——“滴”。
陸友轉身的動作停滯了半秒。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但并沒有聲音。
屏幕上，緩緩展開了一封加密郵件。
發(fā)件人那里，只有一個簡單的代號。
陸友掃了一眼。
神色瞬間變得嚴肅。
不是帶著大紅印章的紅頭文件，也不是充滿命令口吻的行政指令。
這就只是一封信。
一封措辭懇切、甚至帶著商量口吻的私信。
信不長，大概也就幾百個字。
“……小陸，雖然能源困局已解，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受全球經(jīng)濟封鎖和下行周期的影響，國內大量中小微企業(yè)正面臨生死存亡的考驗……”
“……這些企業(yè)，技術含量或許不高，有的甚至還在做著最基礎的代工。但它們，承載了數(shù)億人的飯碗，是無數(shù)家庭的希望……”
“……國家當然可以印錢救市，但這只是飲鴆止渴，通脹的苦果最后還得百姓來嘗。最好的辦法，是由強有力的市場主體，進行資源整合……”
讀到這里，陸友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這是大實話，也是大難題。
信的最后，是一句請求的話：
“……我等商議再三，唯有未來科技有此實力與魄力。不知小陸你是否有意愿，對這些即將倒閉但仍具生產(chǎn)力的企業(yè)，施以援手？”
“……若你點頭，一切政策，一路綠燈。稅收、土地、審批，特事特辦。”
沒有強制攤派，也沒有道德綁架。
這就是平等尊重的，甚至帶著期盼的詢問。
陸友笑了。
他把終端輕輕放回桌上，整個人向后一靠，陷進了那張柔軟的真皮老板椅里。
“請求啊……”他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到了那個位置的大領導，能用這種語氣跟一個商人說話。
這本身，就是比任何勛章都要榮耀的認可。
說實話。
接手這些爛攤子，從傳統(tǒng)的商業(yè)邏輯來看，絕對是腦子進水了。
那些小服裝廠、小螺絲廠、瀕臨倒閉的食品加工廠……
設備老化，管理混亂，債務纏身。
接過來就是接了一身腥。
華爾街那幫精英要是看到這封信，估計能當場笑出豬叫，然后反手就給未來科技的估值打個一折。
但是，賬，不是這么算的。
“兜底么……”
“也好。”
“反正賬戶里那些錢，現(xiàn)在的確多得有點讓人心煩。”
在陸友眼里，那就是一串沒溫度的數(shù)字，除了能在排行榜上裝個逼，屁用沒有。
“花出去。”
“變成工作崗位，變成流水線上的轟鳴聲，變成老百姓手里的工資，變成人心……”
“那，才是真正的力量。”
陸友坐直了身子。
沒有開會討論，沒有風險評估，甚至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
他在那個紅色的回復框里，只敲了兩個字。
【同意】。
發(fā)送成功。
熱茶的霧氣在燈光下升騰，模糊了他那張年輕卻顯得格外堅毅的臉龐。
其實，這事兒真沒那么虧。
普通人看這是接盤俠，是大冤種。
但在陸友眼里，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抄底。
為什么？
格局小了不是。
保住這些中小企業(yè)，就是保住就業(yè)。
就業(yè)穩(wěn)了，大家手里有錢了，人心就穩(wěn)了。
這是大后方。
大后方穩(wěn)了，他陸友在前面不管是去月球挖礦，還是去火星種土豆，心里才踏實。
再說了，這些人賺了錢干嘛？
消費啊！
買未來科技的產(chǎn)品，買家用機器人，買啟源汽車……
這哪里是救人？
這分明是在養(yǎng)魚。
這池子里的水要是干了，魚都死絕了，他未來科技這艘航母，還在旱地上擱淺著有什么意思？
而且還有一個更深層的邏輯。
供應鏈閉環(huán)。
未來科技現(xiàn)在是強在大腦，強在核心科技。
但是手腳呢？
現(xiàn)在的老陸五金店只提供高端配件。
那些最基礎的零件，那些最繁瑣的物流，那些最不起眼的包裝，還需要無數(shù)的小工廠來做。
收購它們，再花費些營業(yè)點對工廠進行些小小技術升級。
這些原本的不良資產(chǎn)，就會變成效率恐怖的超級兵工廠。
這還不算完。
掌握了各行各業(yè)的公司，就等于掌握了衣食住行每一個角落的底層數(shù)據(jù)。
到那時候。
未來科技就不再僅僅是一家科技公司了。
它會變成空氣，變成水。
變成這個國家乃至這個星球上，任何人都離不開的……龐然大物。
還有口碑。
在別人都在裁員、都在跑路的時候，你陸友站出來招人，你站出來收購。
這一波操作下去。
他在民間的聲望，將不再是什么首富，也不再是什么科技天才。
那是萬家生佛。
是只要掛著未來科技牌子的廠，哪怕是世界末日來了，也能發(fā)得出工資的信仰。
這才是最堅實的護城河。
比什么專利壁壘，都要硬上一萬倍！
陸友放下茶杯，伸手按下了桌上的通話鍵。
“沐晴。”
“來我辦公室一趟。”
不到兩分鐘。
一陣急促而有節(jié)奏的高跟鞋聲，就在走廊里響了起來。
門被推開。
蘇沐晴抱著一摞文件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得體的職業(yè)裝，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干練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劍。
“陸總，這么急？是不是又要發(fā)布什么顛覆世界的新產(chǎn)品了？”
蘇沐晴眼里閃著光。
每次陸友這么晚叫她，通常都是要搞大新聞。
她都已經(jīng)習慣了，甚至有點期待。
“產(chǎn)品？”
陸友搖了搖頭，隨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讓系統(tǒng)整理好的名單，隨手扔到了桌面上。
“這次不發(fā)產(chǎn)品。”
“這次，我們要去撿垃圾。”
蘇沐晴愣了一下。
她走上前，狐疑地拿起那份名單。
只看了一眼。
她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那張原本精致冷靜的臉，瞬間變得精彩萬分。
震驚、不解。
“陸總？！”蘇沐晴的聲音都變調了。
“這……這是什么？”
“江南紡織廠？倒閉邊緣。”
“宏圖螺絲廠？資不抵債。”
“還有這個……這甚至是一家做罐頭的食品廠？！”蘇沐晴抬頭，死死盯著陸友。
“這些全是瀕臨破產(chǎn)的傳統(tǒng)企業(yè)！全是重資產(chǎn)、低利潤、高風險的‘不良資產(chǎn)’！”
“您要收購它們？”
“這簡直……”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專業(yè)，但語氣里的焦急根本掩飾不住。
“這會嚴重拖累我們的財報！我們的現(xiàn)金流雖然多，但也經(jīng)不住這么燒啊！”
“而且還會把未來科技說成是……是……”
“是什么？收破爛的？”陸友接過了話茬，一臉的不以為意。
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柔和的吊燈。
“財報？”他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帶著三分不屑，七分霸氣。
“沐晴啊。”
“以后，不要再看那個東西了。”
“那是給為了幾個點的利潤就爭得頭破血流的普通公司看的。”
陸友轉過頭，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入蘇沐晴的眼睛。
“我們現(xiàn)在做的，不是在適應規(guī)則。”
“我們是在制定規(guī)則。”
“現(xiàn)在在這個星球上，只要我陸友說這是對的，那就是對的。他們要么閉嘴跟上，要么……就滾蛋。”
蘇沐晴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年輕且狂妄。
但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自信，卻讓她原本慌亂的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來。
是啊。
他是陸友。
他是那個把月球當后花園，把核聚變當充電寶的男人。
他做的決定，什么時候錯過？
“通知下去。”陸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蘇沐晴。
他的背影，在窗外那萬家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
“動用所有流動資金。不設上限。”
“原則只有一個：只要這家公司還有生產(chǎn)能力，只要那里的工人還愿意干活。”
“不管它是做襪子的，還是做芯片的。”
“我全都要！”
蘇沐晴握著名單的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難以言喻的激動。
她突然明白了陸友想干什么。
這哪里是一場商業(yè)收購？
這是一場救援。
一場以一己之力，托起整個國家工業(yè)底盤的……壯舉。
“是！”
蘇沐晴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那……我們需要準備發(fā)布會嗎？”
“當然。”
陸友看著窗外。
在那遙遠的夜空深處，仿佛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不需要發(fā)布任何新產(chǎn)品。”
“這次。”
“我要開一場演講。”
陸友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溫暖的弧度。
“一場告訴所有人。”
“哪怕天塌下來。”
“未來科技……也能頂?shù)米〉难葜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