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座的霓虹燈在水霧里暈開,像一團團化不開的油彩。
街面上冷清了不少,平日里哪怕到了后半夜也人頭攢動的景象,這幾天是瞧不見了。
那輛掛著豐田車標的出租車孤零零地滑過積水的路面,濺起兩道渾濁的水花,看著多少有點落魄。
但在這種鬼天氣里,銀座七丁目的這家高級居酒屋里,暖氣卻開得正好。
“來來來,喝!”
山本松了松領帶,端起手里的小酒杯,里面的清酒溫溫的,正好能把肚子里的寒氣逼出來。
坐在他對面的,是田中。
兩人一個是本田的中層,一個是日產的部長。
平日里兩家公司那是死對頭,為了市場份額能爭得頭破血流。
但今晚這兩位倒是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或者說有點劫后余生的慶幸。
“我說山本君,”田中夾了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和牛。
還沒往嘴里送,先笑出了聲,那笑聲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你說豐田那幫人,腦子里是不是裝的都是漿糊?”
山本嗤笑一聲,把酒一口干了,臉上泛起兩坨紅暈:“何止是漿糊,簡直是水泥!”
“你說他們怎么想的?跟誰斗不好,跟陸友斗?那是人嗎?那就是個活閻王!”
“可不是嘛!”田中把肉塞進嘴里,嚼得那叫一個香,“我也聽說了,豐田那邊,幾千號人啊,說開就開,連個招呼都不打。”
“那個帶頭鬧事的工會主席,現在估計正擱家里哭呢?!?/p>
屋里的氣氛很熱烈。
除了他倆,周圍幾桌坐的也大多是索尼、松下這些公司的管理層。
大家雖說沒明著拼桌,但聊的話題都差不多。
無非就是笑話豐田那幫出頭鳥。
前兩天,陸友那雷霆手段下來,把豐田整得半死不活。
那時候,這幾家公司的員工群里也是炸了鍋。
有人喊著要唇亡齒寒,要聯合起來罷工抗議。
但也就是喊喊。
真到了要簽字按手印的時候,一個個都縮了。
大家都抱著一個心思:豐田那是自己作死,咱們只要老老實實上班,表現得順從點,陸友那個龍國人總不能把所有人都開了吧?那誰給他干活啊?
“這就叫識時務者為俊杰。”山本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眼神迷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陸友再厲害,他也得有人幫他造車吧?把豐田殺雞儆猴就夠了,咱們這幫猴只要乖乖聽話,這把火就燒不到咱們身上?!?/p>
“有道理,有道理。”田中連連點頭,“聽說新來的龍國高層雖然臉臭了點,但只要不惹事,工資還是照發的。”
“忍忍吧,為了房貸,為了這口飯。”
“來,為了咱們的聰明,干一杯!”
幾只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在暖烘烘的居酒屋里,顯得格外悅耳。
外面的雨聲再大,仿佛也被這層薄薄的玻璃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們覺得自己很聰明。
看著別人倒霉而自己幸免于難,這種快感,有時候比升職加薪還來得猛烈。
就在這時。
嗡——
不是一個人的手機響。
是所有人的手機。
幾乎是在同一秒,震動聲在木質的桌面上引發了共鳴,聽起來像是一群受驚的馬蜂在低鳴。
山本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幾滴。
他也沒在意,笑著去摸手機:“喲,這誰啊,大半夜的發消息,別是老婆查崗吧?”
田中也掏出手機,漫不經心地劃開屏幕。
下一秒。
居酒屋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只剩下料理臺后面那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山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種僵硬很怪異,嘴角還掛著剛才的弧度。
但眼里的光卻像是被什么東西一口吞掉了,只剩下空洞的黑。
手機屏幕上是一封郵件。
發件人:未來科技人力資源部(大中華區代發)。
標題很簡單,連個感嘆號都沒有。
但內容字字誅心。
【全體員工通知:】
【鑒于集團全球戰略調整及組織架構深度優化,經董事長決定,即日起對原籍管理層及核心技術崗位進行全面重組?!?/p>
【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勞務合同將于即刻起解除。請于明日上午10點前,前往公司指定地點完成交接手續?!?/p>
【補償金將按照當地最低標準發放?!?/p>
【感謝您過去的付出。】
沒有解釋,沒有挽留。
甚至連句客套的“祝您前程似錦”都懶得寫。
啪嗒。
山本手里的酒杯掉了。
那個精致的陶瓷小杯子砸在桌角,碎成了好幾瓣。
里面的清酒潑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流到他的西褲上。
但他沒動。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這……這不對啊……”田中的聲音在抖,“我們……我們沒罷工啊……我們沒鬧事啊……”
“憑什么?!”
旁邊一桌的一個胖子猛地站起來,手機都摔了,“我們這么聽話!為什么要開除我們?!”
沒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那雨點砸在玻璃上,像是一張張扭曲的鬼臉,在嘲笑著屋里這些自以為是的聰明人。
原來在屠夫的眼里,豬聽不聽話,其實沒那么重要。
這一夜,成田機場的跑道就沒歇著。
如果有人站在航站樓的落地窗前,會被眼前的景象嚇一跳。
一架又一架印著龍國國旗和未來科技LOGO的包機,像是歸巢的鳥群,接連不斷地降落。
艙門打開。
走下來的不是游客,而是一隊隊穿著統一工裝、背著電腦包的年輕人。
他們神色匆匆,眼神明亮。
那是來自龍國的技術團隊。
那是陸友早就準備好的備胎。
本田總部大樓。
此時此刻,大廳里亂成了一鍋粥。
無數接到通知趕來的員工,把前臺圍得水泄不通。
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在一起,把這個曾經代表著工業文明巔峰的地方,變成了菜市場。
“我要見社長!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了!”
“你們不能這么做!這是違法的!”
“我們沒罷工!我們是支持未來科技的!求求你們,別開除我,我還有兩個孩子要養!”
一個穿著舊西裝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拽著一個龍國青年的褲腳。
那男人頭發花白,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哪還有半點平日里當前輩的威風。
那個龍國青年看著很年輕,大概也就二十出頭,胸前掛著“未來科技接收小組組長”的牌子。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中年男人。
眼神很平靜。
“松手?!鼻嗄甑卣f。
“我不松!除非你答應不開除我!”中年男人像是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青年嘆了口氣。
他沒動粗,只是輕輕抖了一下腿,中年男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開了。
“這位先生,”青年整理了一下褲腳,“糾正你一個錯誤。”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滿臉憤恨和委屈的膏藥國員工。
“并不是只有拿著牌子去街上喊口號,才叫對抗?!?/p>
“當豐田的工人在罷工的時候,你們在干什么?”
“你們在看戲。”
“你們在竊喜。”
“你們在等著看陸總的笑話,等著看未來科技妥協,然后你們好坐收漁翁之利。”
青年的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
“在龍國,有句話叫——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p>
“你們之前的沉默,你們那種明哲保身的觀望,本身就是一種站隊?!?/p>
“既然站錯了隊……”
青年的眼神驟然變冷,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那就別怪我們要清場了。”
“陸總說了,我們要的不是一群會算計、會騎墻的舊官僚。我們要的是一張白紙?!?/p>
“哪怕這張紙粗糙點,但至少,它干凈?!?/p>
說完,青年再沒看他們一眼,轉身大步走向電梯。
身后是大片大片的死寂。
緊接著是更加絕望的嚎哭。
這一刻,他們終于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勞資糾紛。
這是一場換血。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征服。
陸友那個男人,他壓根就沒想過要跟這幫舊時代的殘黨磨合。
他嫌臟,嫌麻煩。
所以,他選擇直接把桌子掀了。
東京千代田區。
這里是整個國家的金融心臟,也是權力的聚集地。
一間裝修得極其奢華的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雪茄的煙霧在半空中盤旋,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都熏得有些黯淡。
坐在長桌兩邊的,不是什么職業經理人。
而是三井、三菱、住友這些財閥的當家人,以及幾個金發碧眼、來自華爾街投行的合伙人。
他們才是這幾家汽車巨頭背后的真正主人。
也是這次被陸友那一刀,捅得最深的一群人。
“砰!”
一只昂貴的骨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混蛋!這個瘋子!”
說話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但此時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卻扭曲得像只惡鬼,“他以為有了控股權就能為所欲為?”
“這幾家公司不僅僅是幾個工廠!它們關聯著幾千億的供應鏈!關聯著我們在銀行的貸款!關聯著股市的大盤!”
“我的股票……已經跌停三天了。”
“三天,蒸發了四百億美元。這簡直是在搶劫!是在我們的口袋里掏錢!”
“起訴他!一定要起訴他!”另一個人咆哮著,“讓法務部去!告到他破產!”
“省省吧。”
坐在首位的一個老人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眾人都安靜下來。
這位是三井財團的現任掌門人,也是這里資歷最老的人。
老人手里捏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陸友正對著鏡頭笑,笑得很燦爛,也很狂妄。
“法律?”老人冷笑一聲,把照片扔在桌子上,“那個姓張的律師,帶著幾百人的律師團,把合同做得滴水不漏?!?/p>
“你去告?告到下個世紀你也贏不了?!?/p>
“而且……”
老人的眼神變得陰鷙起來,“陸友既然敢這么干,說明他根本不在乎錢。他要的,是命?!?/p>
“是我們這幫人的命?!?/p>
會議室里一陣沉默。
大家都不是傻子。
陸友這幾天的動作,招招致命,完全不按商業套路出牌。
這就是奔著搞死膏藥國制造業根基來的。
“那怎么辦?就這么看著?”
有人不甘心地問。
老人沒說話。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噠。噠。噠。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既然規則內玩不過他……”
老人瞇起眼睛,那條縫隙里透出的寒光,讓人不寒而栗,“那就玩點規則外的吧。”
“我聽說……”
“最近因為失業,街上有很多年輕人的情緒很不穩定啊?!?/p>
“有些人,那是極右翼組織的骨干。他們手里……可是有些存貨的。”
聽到這話,在座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變。
華爾街的代表皺了皺眉:“你是說……暴力?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出來?”
老人笑了。
“那是憤怒的失業工人自發的報復行為,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再說了?!?/p>
“這里是東京。”
“出了事,也有的是辦法把水攪渾。”
老人轉過頭,看向窗外那漆黑的雨夜。
“給陸友一點顏色看看。”
“讓他知道,這里雖然他買了,但真正說話算的,還是我們?!?/p>
雨還在下,而且越下越急,像是要把這個骯臟的城市沖刷干凈。
一輛黑色的轎車,正行駛在去往大使館的路上。
這車掛著特殊的牌照,開車的是未來科技駐膏藥辦事處的一名普通員工,叫小李。
他剛去機場接了幾位專家,把人送到酒店后,正準備回去休息。
車里放著輕柔的音樂,但小李的心情卻不怎么輕松。
這幾天東京的氣氛太怪了。
走在街上,總感覺有一雙雙眼睛在背后盯著自己。
那種眼神帶著恨,帶著嫉妒,還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瘋狂。
小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后視鏡。
心里咯噔一下。
后面,跟著幾輛摩托車。
這種鬼天氣,騎摩托車本來就少見。
更何況這幾輛車都沒開車燈。
它們就像是幽靈一樣,死死咬著小李的車尾。
轟——
轟——
摩托車的引擎聲在雨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種低沉的轟鳴聲,聽著不像是什么好動靜,倒像是一群餓急了的野狼在磨牙。
小李的手心有點冒汗,握著方向盤的手感覺有點滑。
他想加速。
但前面的路口,紅燈亮了。
小李不得不踩下剎車。
就在車停穩的一瞬間。
后視鏡里,那幾輛摩托車突然加速了!
它們分成了兩撥,一左一右,像是兩把黑色的剪刀,直接沖到了轎車的兩側。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摩托車停住了。
幾個穿著黑色雨衣、戴著全覆式頭盔的人跳了下來。
路燈昏黃的光線下,小李清楚地看到,其中一個人的手里,握著一根棒球棍。
而另一個人手里……
寒光一閃。
那是一把刀。
一把在雨水中泛著冷光的武士刀。
小李的心臟猛地縮緊了。
他下意識地想鎖車門,但手抖得厲害。
那個拿刀的人已經走到了駕駛室旁邊。
沒有任何廢話。
沒有任何猶豫。
那人舉起刀,對著車窗玻璃,狠狠地劈了下來!
這一刻,小李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那件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點土氣的工裝外套。
那是公司發的。
是陸總親自交代的,所有外派員工必須24小時穿著的工作服。
“陸總……”
小李閉上了眼睛。
嘩啦!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雨夜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