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雨，終于停了。
但空氣里那股潮濕霉爛的味道，卻好像滲進了墻皮里，怎么也散不掉。
高橋縮在練馬區一間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手里攥著最后半瓶過了期的牛奶。
屋里沒開燈，為了省電。
事實上也不需要開燈，外面的天色陰沉得像是一口扣死的黑鍋。
角落里三歲的女兒哭累了，正抽噎著睡去。
那張原本圓潤的小臉，這幾天塌陷得厲害，顴骨都有點凸出來了。
“高橋。”
妻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很輕，像鬼魅。
高橋沒回頭。
因為他不敢。
作為之前豐田工廠罷工的領頭人之一，他曾經是這片社區的英雄。
那時候他站在裝配線上，揮舞著扳手，高喊著“抵制暴君”、“還我尊嚴”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戰國時代的武士。
可現在，英雄買不起一袋米。
“孩子沒奶粉了。”妻子把一張皺巴巴的賬單放在桌子上，“房東剛才來過，說再不交租，就把東西扔大街上去。”
高橋的手抖了一下，那半瓶牛奶差點灑出來。
“再等等……”他的聲音沙啞，像含著一把沙子，“工會那邊說正在想辦法，聯合陣線不會不管我們的，只要堅持住……”
“堅持什么！還要堅持什么！！”
一直溫順的妻子突然爆發了。
她沖過來，一把打翻了高橋手里的牛奶。
白色的液體潑在臟兮兮的地板上，那是他們最后的口糧。
“你看看電視！”妻子指著那個還在閃著雪花的老舊電視機，歇斯底里地吼道。
“陸友的直播你沒看嗎？沒有談判了！沒有妥協了！只有那個藥！”
“那是毒藥！”高橋猛地站起來，眼球上布滿了血絲。
“那是讓我們背叛國家的藥！吃了那個，我們就成了那個龍國人的狗！你要我當漢奸嗎？”
“當漢奸怎么了？”
妻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那張憔悴的臉湊到他面前，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當漢奸能讓美子吃飽飯！能讓我們不睡在大街上！”
“你的尊嚴值幾個錢？能去便利店換一個飯團嗎？啊？！”
高橋僵住了。
他想反駁。
想說我們要有骨氣，想說大膏藥民族不能低頭。
但腦海里，那個如同魔咒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那是陸友在直播里說的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在他腦子里攪動。
——“你們也不想自己的老婆孩子餓死在街頭吧？”
——“機會，只有一次。”
高橋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抱著頭。
屋里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墻上的掛鐘，不知疲倦地走著。
滴答。
滴答。
像是倒計時。
下午兩點。
一陣沉悶而巨大的轟鳴聲，突然撕裂了東京上空的云層。
那聲音太大了，震得窗戶都在嗡嗡作響。
高橋木然地抬起頭，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往外看。
只見幾架涂著深黑色啞光涂裝的巨型運輸機，像幾只遮天蔽日的史前巨獸，緩緩壓了下來。
機身上那個“未來科技”Logo，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甚至帶著神圣的壓迫感。
它們沒有降落在機場。
而是直接懸停在了東京最大的幾個代代木公園、新宿御苑的上空。
垂直起降。
這種只存在于科幻電影里的技術，如今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沒有任何一家媒體敢去報道這是“非法入侵領空”。
“來了……”
高橋喃喃自語。
他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女兒，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發呆的妻子。
最后他咬了咬牙，抓起外套沖出了門。
代代木公園。
這里曾經是賞櫻的圣地，現在卻擠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
沒有標語，沒有口號，也沒有前幾天的憤怒和激昂。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數萬雙眼睛，死死盯著廣場中央那幾個臨時搭建的白色帳篷。
巨大的運輸機并沒有熄火，引擎的低頻噪音壓迫著每一個人的心臟。
幾個身穿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未來科技安保人員正在維持秩序。
他們手里拿著的不是槍，而是看起來像平板電腦一樣的儀器。
“排隊。”
“領取忠誠藥劑。”
“現場服用。”
擴音器里循環播放著這三句話。
冰冷，機械，沒有一絲感情。
而在廣場的正上方，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憑空浮現。
是陸友。
他就那么坐在那張辦公桌后，手里依然把玩著那個藍色的小瓶子，眼神淡漠地俯視著腳下這群螞蟻。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陸友的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清晰得像是他在每個人耳邊低語。
“你們覺得這是恥辱。”
“覺得這是洗腦。”
陸友笑了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沒錯，就是洗腦。”
“但你們要搞清楚一件事。”
“洗掉那個只會抱怨、只會仇恨、只會給你們帶來貧窮和饑餓的舊腦子，換上一個能讓你們吃飽飯、能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新腦子……”
“這難道不是恩賜嗎？”
人群中引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低下了頭。
但更多的人喉結在上下滾動，眼神里透著渴望。
那是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只要吃下去。”
陸友的聲音變得充滿了誘惑力，像是惡魔的低語。
“你之前的所有過錯，一筆勾銷。”
“你的工資翻倍。”
“你的孩子，會有未來科技提供的專項營養餐。”
“你的家，不用再擔心被銀行收回。”
“至于代價……”
陸友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僅僅是獻出你們那不值錢的忠誠，而已。”
高橋站在隊伍的前面。
他看著那個白色的帳篷，感覺那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吞噬他的靈魂。
“下一個。”
安保人員冷冷地說道。
高橋機械地挪動腳步，走到了桌前。
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紙杯，里面裝著那顆藍色的藥丸。
旁邊是一杯水。
“高橋健次。”工作人員掃了一眼他的虹膜，冷笑了一聲，“豐田工廠第三車間的主管，帶頭鬧事的？”
高橋渾身一顫。
“陸總說了，既往不咎。”工作人員把紙杯推到他面前，“吃吧。”
高橋顫抖著手，拿起了那顆藥丸。
這小小的東西輕得像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
周圍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
有之前跟他一起罷工的工友，眼神里滿是鄙夷和憤怒，仿佛在說“你這個叛徒”。
但更多的是帶著探究和期待的眼神。
他們在等。
等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如果他吃了沒事，如果他吃了真的能拿到錢……
高橋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閃過妻子絕望的臉，閃過女兒餓瘦的身子。
“去他媽的尊嚴。”
他在心里罵了一句。
一仰頭。
藥丸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并沒有想象中的苦澀，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
那一瞬間，高橋緊張得全身肌肉都繃緊了。
他以為自己會像電影里那樣，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或者腦子里像被雷劈了一樣。
但什么都沒有發生。
只有一股暖流，順著胃部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緊接著，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一個在滿是霧霾的房間里關了很久的人，突然推開窗戶，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原本積壓在心頭的憤怒、焦慮、對陸友的仇恨、對未來的恐懼……
在這一刻，竟然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陽，迅速消融。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溫暖安定的歸屬感。
他再看頭頂那個全息投影的陸友時。
感覺變了。
不再是那個可怕的惡魔，也不再是那個傲慢的暴君。
而是一個……
指引者。
一個能帶給他希望，帶給他新生的偉人。
“我真是太蠢了。”
這是高橋睜開眼后的第一個念頭。
為什么以前要反對陸總？為什么要去罷工？
明明陸總給了我們這么好的技術，給了我們工作的機會，我們卻恩將仇報？
愧疚。
深深的愧疚感涌上心頭，讓他眼眶發熱。
“高橋？”工作人員看他發呆，皺了皺眉。
高橋猛地回過神來。
他的眼神變了。
原本躲閃畏懼的神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是清澈堅定的，甚至帶著一絲狂熱的神采。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舊的衣領。
然后對著那個全息投影，也對著那個工作人員，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對不起！”
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大廣場上回蕩。
“我為我之前的愚蠢行為感到羞恥！感謝陸總給我重生的機會！我愿意為未來科技奉獻我的一切！”
這番話他說得發自肺腑，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這……演的？
不像啊！
高橋那家伙是個倔驢，之前被警察打都沒服軟，怎么吃個藥就變了個人？
而且看他的氣色，好像瞬間年輕了十歲，整個人都在發光！
“很好。”工作人員顯然見怪不怪，遞給他一張黑色的卡片。
“這是你的新工牌，里面預存了一個月的雙倍工資。明天準時去工廠報到。”
工資！
真的有工資！
這一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要吃！”
“給我一顆！”
“我不鬧了！我想上班！”
人群瞬間沸騰了。
原本還維持的一點秩序，在生存和金錢的誘惑下，瞬間崩塌。
人們瘋狂地涌向那幾個帳篷，爭搶著那一顆顆藍色的藥丸。
什么民族大義，什么歷史仇恨。
在這一刻，都比不上那張黑色的工牌來得實在。
與此同時。
龍國網絡上也并不是一片祥和。
雖然絕大多數網友都在高呼“陸總牛逼”，但總有那么幾個不和諧的聲音，喜歡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找存在感。
某大V公知在微博上發文：
【太殘忍了！這是赤裸裸的生化控制！陸友這樣做和當年的法西斯有什么區別？我們龍國是禮儀之邦，怎么能容忍這種反人類的科技存在？建議嚴查未來科技！】
下面還附和了一群所謂的理中客。
【就是，殺人不過頭點地，用藥控制思想太可怕了。】
【以后這藥會不會用到我們身上？】
【強烈抵制！】
然而還沒等未來科技的公關部出手。
這幾條微博的評論區，就已經被憤怒的網友沖爛了。
【理中客又來了？當年他們侵略我們的時候，你怎么不講人權？】
【樓上的，我查了一下這博主的IP，好家伙，前幾天還在給外務的宣傳片點贊呢？】
【這不是漢奸是什么？】
甚至都不需要官方動手。
強大的龍國網友直接開啟了“人肉引擎”。
短短半個小時。
這個大V的真實身份、住址、工作單位，甚至連他收受境外資金的轉賬記錄，都被扒了個底朝天。
【這種吃里扒外的東西，留著過年？】
【已舉報！不謝！】
【我也舉報了，順便給陸總遞刀子。】
一個小時后。
這幾個跳得最歡的賬號，全部顯示“該用戶因違反相關法律法規已被封禁”。
不僅如此。
據說這幾個人在現實中的工作單位，連夜發布了解聘聲明，生怕跟他們沾上一丁點關系。
陸友看著蘇沐晴遞過來的這份“網絡輿情報告”，只是掃了一眼，就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不用理會這些蒼蠅。”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不過，沐晴。”
“在。”蘇沐晴應道。
“通知人事部，以后我們集團招聘，不僅要查能力，還要查成分。”陸友淡淡地說道。
“這種拎不清的、骨頭軟的，直接拉黑。”
“不僅是未來科技，以后我們控股的所有公司，永不錄用。”
“至于忠誠藥……”
陸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們不配吃。這種人，當狗我都嫌臟。”
三天后。
東京的各大工業區，再次響起了機器的轟鳴聲。
但這一次，氣氛完全變了。
沒有懶散，沒有交頭接耳，更沒有消極怠工。
走進豐田的總裝車間，你會看到一幅讓人毛骨悚然卻又無比震撼的畫面。
幾千名工人穿著統一的制服，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他們的眼神專注而熱切。
“為了未來科技！”
“為了陸總！”
每隔一個小時，車間里就會自發地響起這樣的口號。
那不是領導要求的，而是工人們發自內心的吶喊。
效率。
恐怖的效率。
原本每天只能產出五百輛車的流水線，現在直接飆升到了一千五百輛。
而且良品率高達%。
陸友坐在陽城的辦公室里，看著大屏幕上傳回來的實時監控畫面。
他并沒有表現出多么強烈的成就感。
反而是那種帶著一絲玩味的諷刺。
“看到了嗎，沐晴。”
陸友指了指屏幕上那些干勁十足的膏藥國工人。
“以前他們說這是匠人精神，還要給他們高薪供著。”
“現在呢？”
“一顆藥下去，他們比誰都聽話，比誰都勤快。”
蘇沐晴看著畫面，只覺得后背發涼，但眼中滿是敬畏：“陸總，這藥的效果……是不是太強了點？”
“強？”
陸友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尊俯瞰眾生的神像。
“不是藥強。”
“是人性本來就賤。”
“當他們發現反抗只會帶來饑餓，而順從能帶來富足的時候，所謂的尊嚴，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
“我只是幫他們捅破了而已。”
陸友轉過身，眼中的光芒比夕陽還要刺眼。
“既然他們選擇了做狗。”
“那就讓他們好好做一條忠誠的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