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子渝看著唐南崢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沒繞彎子。
“薇薇肚子里，懷的不止一個。”
唐南崢端著碗的手一抖，滾燙的紅糖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不止一個？溫大夫，你是說……”
“至少是雙胎，甚至可能是三胎。”
溫子渝神色嚴峻，目光落在唐薇薇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上，“在這個年代，女人懷多胞胎那就是在鬼門關上走鋼絲。”
聞言，唐南崢立刻看向妹妹。
溫子渝又繼續說：
“寶月島的環境對多胎孕婦而言是很惡劣的。南崢，如果繼續讓她待在這里，大人和孩子，恐怕都保不住。”
唐南崢的拳頭在身側攥得咯咯作響。
“我會想辦法。”唐南崢聲音沙啞，“只要能保住她們母子，要我的命都行。”
溫子渝點頭，“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說著她又慈祥的看著唐薇薇，抬手輕輕的摸了摸她的臉，眼神溫柔的問，“對了，薇薇，你剛才昏迷的時候一直叫蕭硯辭，他是什么人？”
提到蕭硯辭，屋里的空氣都跟著凝固了幾分。
唐薇薇垂著頭沒說話，手指緊緊抓著蓋在身上的薄被單。
唐南崢看了一眼妹妹那毫無血色的臉，悶聲回了一句：
“是薇薇的丈夫。”
這話一出，旁邊站著的郭大勇兩口子眼珠子都瞪圓了。
“乖乖！”
郭大勇是個直腸子，嗓門瞬間拔高：
“就是那個新調來的團長？聽說是個冷面閻王，訓練起來不要命的那位？”
唐薇薇身子抖了一下，沒敢抬頭，只是輕輕點了一下腦袋。
郭大勇撓了撓頭，一臉的不明白，大咧咧地問：
“既然是團長媳婦，那可是官太太啊！咋讓你一個人大老遠跑這海島上來受罪？那大院里的房子不住，跑這破地方住平房？”
這話問到了唐薇薇的痛處。
她心里酸澀得厲害，根本不知道該怎么跟這兩個熱心腸的外人解釋。
總不能說她跟蕭硯辭正在鬧離婚，那男人故意送她來的？
唐薇薇低著頭不吭聲，眼圈卻紅了一圈。
旁邊的王秀梅是個精細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她抬起胳膊肘，狠狠地在郭大勇腰眼上懟了一下。
“哎喲！你捅我干啥？”郭大勇疼得呲牙咧嘴。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王秀梅瞪了自家男人一眼，轉頭換上一副笑臉，坐在床邊拉起唐薇薇的手。
“妹子，你別聽這大老粗瞎咧咧。兩口子過日子，哪有馬勺不碰鍋沿的？牙齒還得咬舌頭呢。”
王秀梅以為這小兩口就是單純的鬧別扭，媳婦兒離家出走，丈夫還沒來得及哄。
她拍著唐薇薇的手背，語氣輕快地勸道：
“你一個人出門了，那蕭團長指不定多著急呢。男人嘛，都要面子，等他這股勁兒過去了，肯定得急吼吼地來接你回去。”
接她？
唐薇薇心里苦笑。
“嫂子，你不懂……”
唐薇薇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厲害：“他不會來的，我們……情況不一樣。”
“怎么不會？”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唐南崢突然開了口。
他直起腰，目光定定地看著唐薇薇，語氣篤定：“薇薇，剛才你昏睡的時候，我把電話打通了。”
唐薇薇猛地抬頭，滿眼的不敢置信。
“哥，他接你電話了？”
唐南崢點頭，伸手幫妹妹把耳邊的碎發別到耳后，柔聲安撫：
“嗯。我告訴他你在寶月島。蕭硯辭在電話里說了，他明天白天就會坐船上島，親自來接你。”
“什么？！”
唐薇薇驚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
溫子渝趕緊按住她的肩膀：“別亂動！剛穩住的胎氣！”
唐薇薇顧不上疼，死死盯著哥哥的眼睛：
“哥，你沒騙我？他真這么說？他……他不生氣？”
按照蕭硯辭那個脾氣，聽到她的消息，不應該是冷漠的掛斷電話嗎？
怎么還會來接她？
難道是為了把她抓回去，打掉孩子，然后離婚？
一想到這個可能，唐薇薇渾身都在發抖。
“沒騙你。”
唐南崢眼神閃爍了一下，握住妹妹冰涼的手，加重了語氣：
“他是軍人，是團長，也是你丈夫。知道你懷了孕，哪怕是為了責任，他也得來。薇薇，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得跟他回去。
這島上的醫療條件你也看見了，真要有個萬一，哥后悔都來不及。”
旁邊王秀梅聽了這話，也是連連點頭。
“就是就是！你看，我就說吧！人家蕭團長都要親自來接了，這還有啥過不去的坎兒？”
王秀梅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又沖了紅糖水往唐薇薇嘴邊送了送。
“妹子，聽嫂子一句勸。男人都低頭了，咱也就順坡下驢。你現在可是雙身子，肚子里懷著兩三個呢！這可是天大的福氣，為了孩子，啥委屈不能受？”
郭大勇也在一旁憨笑著附和：
“對對對，明天團長一來，把你接回大院，那日子多美。趕緊吃點東西，把身子養足了，明天好有力氣坐船。”
屋里幾個人都在勸。
大家臉上的喜氣洋洋，和唐薇薇心里的惶恐不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站在角落里的溫子渝，眉頭微微皺著。
她是大夫，心思比旁人細膩。
她看得出來，唐薇薇聽到丈夫要來，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唐薇薇看著哥哥，又看看王秀梅兩口子關切的臉。
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慌亂，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吃。”
她接過王秀梅遞來的紅糖水一飲而盡，又拿起蔥油餅，逼著自已張開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往下咽。
見唐薇薇肯吃東西了，屋里的氣氛才算是徹底松快下來。
唐南崢松了一口氣，看著妹妹吃完了一張餅，這才放下心來。
夜深了。
溫子渝收拾好藥箱，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便跟著郭大勇兩口子離開了。
破舊的草房里，只剩下兄妹兩人。
海風呼嘯著拍打在窗戶紙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唐南崢怕妹妹難受睡不著，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床邊守著。
“睡吧，哥在這兒看著，沒事。”
唐薇薇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
“哥……要是他明天來了，要把我帶走，你能不能跟我一起……”
“能。”
沒等唐薇薇說完，唐南崢就截斷了她的話頭。
他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目光如鐵。
“哥哥會一直陪著你，看著你安全的生下孩子！”
有了哥哥這句話，唐薇薇心里那塊大石頭稍微落了地。
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溫子渝剛才按的那幾個穴位起了作用。
沒過多久，唐薇薇就在海浪聲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海島上的霧氣還沒散去。
王秀梅就端著個搪瓷盆風風火火地來了。
盆里裝著幾個熱乎的雜面饅頭，還有一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那是她特意起大早給唐薇薇做的。
“妹子，醒啦？快，趁熱吃！”
王秀梅把早飯擺在桌上，臉上掛著喜慶的笑。
“剛才我去大隊部打聽了，那電話線昨晚上連夜修好了！現在通著呢！”
唐薇薇剛洗漱完，臉上還有些水汽，顯得皮膚更加白皙透明。
聽到電話修好了，她拿著毛巾的手頓了一下。
王秀梅是個急性子，一邊給唐薇薇盛粥，一邊催促：
“妹子，你趕緊吃，吃完了讓你哥陪你去大隊部，給蕭團長掛個電話。”
“打電話？”唐薇薇有些抗拒。
“是啊！問問他出發沒，走到哪兒了，大概啥時候到。咱也好提前去碼頭等著，別讓人家團長到了地兒找不著人。”
王秀梅理所當然地說道。
唐南崢正在旁邊收拾東西，聞言也轉過身來。
“薇薇，是該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海上風浪大，船期不準，問清楚了心里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