務(wù)農(nóng)人家，最怕的就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秋糧已盡，春耕未啟。
又是天寒地凍、春寒料峭之際，便顯得更為難熬。
彼時的鎮(zhèn)國將軍府也是一樣。
那一年，承蒙虞府相幫，才有了峰回路轉(zhuǎn)，一路扶搖直上，讓整個慕家成了京中乃至皇帝跟前的新貴紅人。
慕老太爺越發(fā)心驚膽戰(zhàn)，很明白這份富貴榮耀如果后繼無人，那鎮(zhèn)國將軍府的風(fēng)光也不過一二十年的光景。
品嘗到個中滋味，如何能放？
恰逢當(dāng)時他身子日漸衰敗，后頭的慕仲元又沒有武將之才，恐難委以重任，他便不知從哪兒求來了這個法子，以子孫后代的壽元與運道給自己續(xù)命；第一次動手時，流掉的就是慕大太太的第一個孩子。
沒錯，慕大太太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實則不然。
那會子她肚子里懷了個四五個月的胎，不過是去花園里散了散步，不小心扭了一下腳踝，這孩子就沒能保住。
大約是瞧著兒媳過于傷心，又怕傷及嫡出子女的血脈，慕老太爺只好換了個方向，將主意打到了其他庶出子女的身上。
慕大太太倒也爭氣，后來一舉得男，生下了慕淮安。
又瞧見慕淮安年幼便彰顯出與眾不同的天賦，慕老太爺越發(fā)心生歡喜，對這個嫡孫寄予厚望，并親自教養(yǎng)指點。
后來，慕淮安也沒有辜負(fù)祖父與父親的栽培與期望。
只是慕家這一輩里，就他一個子嗣，全無半點手足。
鎮(zhèn)國將軍府蒸蒸日上，日子越來越好，對待與之前有救命之恩、媒妁之言、圣上賜婚的虞府，也是越來越看不上，這才有了慕淮安輕視拖婚，慕家長輩齊刷刷沉默的場面。
慕老太爺掌握著這種術(shù)法，自然也用到了寶貝兒子慕仲元的身上。
也不知怎么的，或許是術(shù)法用多了，也可能是葬送了太多未出生的性命，這術(shù)法讓慕仲元用起來效果大打折扣。
慕老太爺很失望，更舍不下這難得的榮華富貴，又想繼續(xù)為自己延續(xù)壽命。
這一回想要的，正是慕大太太腹中正在孕育的生命。
“我勸過爹，讓他收手……他說你年紀(jì)大了，懷孕辛苦，也不一定能撐到瓜熟蒂落的那天，就算生下來也未必有淮安這般出息，不如再保他幾年壽元，還能讓淮安更進(jìn)一步。”
慕仲元說著，越發(fā)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慕大太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瞪大眼睛：“所以，你就答應(yīng)了？慕仲元，你還是不是人？這是你我的親骨肉呀！是淮安的親手足！！不論男女，這難道不是咱們的孩兒么？你、你怎能……”
她又氣又傷心，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剩哽咽。
慕仲元負(fù)手而立，長吁短嘆，聲音里也多了幾分顫抖：“你是不知曉，爹為了咱們整個將軍府付出了多少。”
“那也不是他謀害咱們這一房子嗣的理由！”
慕大太太尖聲呵斥，“我說呢我說呢……哪有這般巧的事情，怎么到了我們府上妾室姨娘一個無孕，就算有孕，也是一個都生不下來！竟然是這么一回事，你、你們喪盡天良啊！”
事情不出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著急；同樣的，刀子不割自己的骨肉，慕大太太也體會不到這種痛苦。
一想到公爹是盤算著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續(xù)命，她就透骨徹寒。
“事已至此，還多說什么？爹已經(jīng)不在了，又死得那般古怪，這喪事辦還是不辦？”慕仲元也一陣惱火后怕，“你也享盡了這幾十年的榮華風(fēng)光，你以為自己摘得干凈么？”
慕大太太淚如泉涌，卻不敢吱聲了。
夫妻二人相看兩厭，一個臉色烏沉，一個垂淚不止。
始終沒有開口的慕淮安緩緩道：“喪事還是要辦的，扣云板發(fā)喪，事情一樁一樁的辦，祖父這么大年紀(jì)了，死得蹊蹺，如果隱秘不發(fā)，被旁人知曉了更容易惹出禍端來。”
“說的是。”慕仲元就等著兒子這句話，忙道，“還是要趕緊得來，你母親如今身子不便，又傷心過度，少不得讓你媳婦多操持些個；喪事就按照從前府里的規(guī)矩來便可，一應(yīng)開銷支取都有說法章程，亂不了的。”
慕淮安錯愕片刻，嘴角彌漫出一片苦澀——原來父親早就想好了，就等著他開口。
只有他開口，母親才會咽下這口苦果，守口如瓶地順從。
“是，父親，我會吩咐詩敏的。”
“你媳婦也是個知進(jìn)退懂禮儀的人，你岳父在朝堂上頗有人脈名聲，你們兩口子更應(yīng)該和睦，舉案齊眉、互敬互愛也是一生。”慕仲元意有所指，“旁的東西……你就不要再惦念了。”
“那威武將軍府的夫人……瞧著頗有來歷，這件事若辦不好，她遲早是個隱患，你可明白？”
慕淮安渾身重重一震，忙道：“父親！此事不宜節(jié)外生枝，等祖父的喪事辦完這事兒就蓋棺定論，必不會讓外人知曉！”
慕仲元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中略有譴責(zé)失望。
父子對視片刻，慕仲元還是心軟了：“你說得對，這個當(dāng)口穩(wěn)一點才是最好的，先把喪事辦了，安撫你母親，讓整個府邸里安穩(wěn)下來要緊。”
“是……”
叮囑完兒子，他又瞥了一眼妻子。
此刻的慕仲元好像終于褪去了偽裝的外衣，變得冷漠森然。
哪怕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卻不帶半點溫度。
他淡淡道：“你好好養(yǎng)著吧，我空了再來看你。”
目送著丈夫離去的背影，慕大太太用帕子捂著半張臉，淚水已然打濕了一半。
成婚數(shù)十載，她今日才明白原來丈夫與公爹是這樣相像。
威武將軍府，安園。
溫暖的臥房內(nèi)擺著一張梅花紅木的小幾，上面碗盞碟盤齊整，擺著幾色珍饈酒水，還有奶油松瓤酥果與胭脂雞油甜糕；這兩樣倒也不算難得，就是制起來費功費時，偏又是剛出鍋時最好吃，甜軟酥脆，溫軟熱乎，是以小廚房的常媽媽總會算準(zhǔn)了時辰，做好了呈上來。
虞聲笙最愛胭脂雞油甜糕。
一口下去，軟甜即化，口齒留香，別提多美了。
再配上某人買回來里的紅燒蹄膀，就著香噴噴的米飯，她只覺得這一天的奔波勞碌都消弭。
彎起眉眼，她特地將最后一塊甜糕送到丈夫的碗中，盛情邀請他也一塊嘗嘗。
聞昊淵本想生氣來著。
但對上她那張笑盈盈的臉，真是氣不起來。
故意板起臉，笑容也會從眼睛里跑出來。
偏她又是個眼明心亮的姑娘，一眼就能將她看穿。
“給你吃，我連晚姐兒都沒給呢，我對你好吧。”她厚臉皮地給自己貼金，還不忘跟身旁正吃著牛乳蛋羹的女兒眨眨眼睛。
聞昊淵再也繃不住，一口吃下：“好吃，香！我媳婦從口里剩下來給我的。”
“那是自然，別人沒有的。”
“你再勻點給我，這滋味不錯。”
“就最后一塊啦，明兒讓常媽媽多做點。”
夫妻倆絮絮叨叨地說著家長里短，男人自然問起了鎮(zhèn)國將軍府的事。
虞聲笙也不瞞著，張口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