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營帳厚重的簾子被人從外面輕輕掀開一道縫隙。
這光線與聲響,似乎驚擾了帳內凝滯的思緒。
了因那投向虛無的目光倏然收回,焦距瞬間凝聚,從那種深不可測的“出神”狀態中脫離出來,恢復了平日的清明與銳利。
透過那道縫隙,他看到了對面城墻上忙碌的景象,充滿了劫后重建的生機,卻也帶著一絲緊繃的戒備。
簾子被徹底掀開,空素老僧矮身走了進來。
他傷勢未愈,臉色依舊帶著失血后的蒼白,但精神尚可,行動間已無大礙。
此刻,他臉上帶著一絲鄭重,側身讓開半步,顯露出跟在他身后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看起來比空素年紀更長的老僧,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刀刻,雪白的長眉垂至顴骨。
氣息內斂,乍看之下似乎比受傷的空素還要弱上幾分,但了因卻知道,其修為顯然更在空素之上。
空素對著了因合十躬身,語氣恭敬:“佛子。”
了因目光落在了空素身旁那位陌生老僧身上。
又一個從未見過的。
大無相寺底蘊深厚,隱修不出的老僧不知凡幾,這并不出奇。
但此人能在此刻被派來,且由空素引見,意義便不同尋常。
空素繼續道:“佛子,方丈有法諭傳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命您即刻動身,前往天南州府支援。”
天南州府?
了因眼神微凝。
他的目光并未在空素身上過多停留,而是再次落回那位陌生老僧身上。
只見那白眉老僧上前一步,對著了因雙手合十,深深一禮,姿態謙和卻自然,并無空渺等人那種近乎惶恐的敬畏,更像是一種對等地位的見禮。
他開口,聲音蒼老卻溫和,吐字清晰:
“老衲法桓,見過佛子。”
法?
了因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不是“空”字輩,而是“法”字輩。
大無相寺輩分序列,“明”字輩如今為當代弟子,“了”字輩現在可算上代弟子,而“空”字輩是上上代中堅及長老,“法”字輩……那是更上一代,是寺中真正潛修不出的宿老,是比當代方丈“空”字輩還要高出一輩的存在!
這等人物,平素根本不會輕易現身,此時來見自已……
空素在一旁適時低聲解釋道:“佛子,法桓師叔是奉方丈之命前來。您奉命前往天南州府支援后,亂石城及周邊防線,將由法桓師叔祖接替您坐鎮。”
法桓依舊保持著合十行禮的姿態,白眉下的目光溫和平靜地注視著了因,等待著他的回應,既無催促,也無絲毫倚老賣老的意味,仿佛只是來完成一項普通的交接。
但了因能感覺到,那平和的目光深處,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考量。
“好!”
了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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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天南州府,大營深處。
悠遠而肅穆的鐘聲,穿透清晨薄薄的霧氣,在連綿的營帳上空回蕩開來。
一座不起眼的營帳內,了因盤膝坐在蒲團上,周身氣息圓融內斂,與這五日來的等待一般,沉靜如水。
當第三聲鐘響的余韻徹底消散在空氣中時,他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在這里,已經等了整整五日。
自抵達天南州府大營,向負責接引的知客僧通報后,他便被安置在此處靜候。
近一炷香的時間在靜默中流逝,了因估摸著時辰已到,終于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纖塵不染的月白色僧袍,動作從容不迫,而后,伸手推開了營帳厚重的簾門。
帳外,天光已然大亮。
空氣里彌漫著檀香、藥草以及一種緊繃肅殺混合而成的獨特氣息。
放眼望去,營帳連綿如云,旌旗招展,往來僧眾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
了因目不斜視,沿著被踩踏堅實的路徑,向著營區最中心,也是最為高大宏偉的那一頂營帳走去。
那頂營帳以深褐色厚氈制成,飾有金色的梵文符咒與蓮花紋樣,在陽光下隱隱流動著微光,氣象莊嚴,不容侵犯。
那里,便是方丈空生大師暫居并主持大局的中軍大帳。
帳門外,左右各立著四名氣息沉凝、目蘊精光的武僧,皆身著暗金色護法僧衣,手持降魔杵,如同雕塑般肅立。
見了因走來,他們并未阻攔,其中兩人同時上前,無聲而恭敬地將厚重的帳簾向兩側掀開,露出里面略顯昏暗卻更為廣闊的空間。
了因面色平靜,緩步踏入。
帳內空間極大,地面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悄然無聲。
光線主要來自帳頂幾顆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碩大明珠,以及四周擺放的銅制燈盞。
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更加濃郁,混合著一種淡淡的、屬于許多強大武者自然散發的威壓感。
此刻,帳內已然坐了不少人。
最下首三位,正是大無相寺這一代的佛子。
其上,則坐著近二十位老僧。
這些老僧大多面容枯槁,皺紋深嵌,有的甚至顯得老態龍鐘,但他們周身氣息或如古井無波,或如淵渟岳峙,偶爾開闔的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顯示出深不可測的修為。
顯然皆是寺中“空”字輩乃至“法”字輩的長老。
再往上首望去,便是首座:藥王院首座空善,證道院首座空目,以及藏經閣法曜大師。
如此多的寺內高手齊聚一堂,顯然對被困在天南州府城中的那兩位魔門道主,勢在必得!
了因的進入,打破了帳內原有的低沉議論聲。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都投向了他這位最后到來者。
尤其是那些端坐的、不知名的老僧們,他們的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如同無形的探針,在了因身上掃過。
當清晰地感知到了因身上那穩固而圓融的歸真境氣息時,不少老僧古井無波的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與認可之色。
如此年紀,如此修為,無愧“佛子”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