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因聞言，腳步微頓，卻未立刻回答。
他駐足于漫天飛雪之中，緩緩抬起右手，五指收攏，結金剛拳印，虛握如持無形之杵。
他雙目微闔，口中低誦真言，音節古老而威嚴：“南么三曼多伐折囉赧悍！”
低沉的梵音自他唇間吐出，字字清晰，卻輕得仿佛要被風雪卷走。
然而，就在最后一個音節落下的剎那，他拳指交匯之處，一點暗金色的光芒驟然凝聚。
那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沉凝如山、破滅萬法的厚重意蘊。
緊接著，了因右手平穩推出，那枚由梵芒凝聚的暗金手印便脫手飛出，并非攻向任何實物，而是徑直沒入前方虛空之中。
剎那間，一股無形的波動以手印消失處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靈心只覺得周遭空氣猛地一窒，隨即，目力所及的漫天風雪，無論是正在飄落的，還是積壓在枝頭、屋檐的，都在同一瞬間，被那股沛然莫御的無形力量震得粉碎，化為最細微的冰晶粉塵，簌簌消散。
以雪隱寺為中心，方圓千里之內，天空為之一清，竟短暫地出現了雪住風停的奇景，唯有純凈的天光灑落。
靈心抱著念安，怔怔地仰頭望著。
懷中的念安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顯然被這超出理解的一幕驚呆了。
足足過了十多息，仿佛那無形波動的余威終于散盡，細碎的、真正的雪沫，才又姍姍來遲般，重新從高天緩緩飄落，卻已失了先前磅礴的氣勢，變得溫柔而稀疏。
靈心猛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了因，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光芒，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兩種真意！師兄……你成功了？！”
了因緩緩收回手，垂落袖中。他臉上并無半分喜色，反而那抹倦意似乎更深了些。
他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未曾。”
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沿著小徑前行，步伐依舊平穩。
靈心滿腔的驚喜被這簡單的兩個字澆熄，化為更深的困惑與憂慮。
她抿了抿唇，抱著念安默默跟上。
三人行至后山一處半懸于崖邊的古樸涼亭。
亭中石桌石凳上覆著一層薄雪，了因袖袍輕輕一拂，一股柔和的勁風掠過，積雪盡去，露出光潔的石面。
了因率先落座，目光投向亭外蒼茫的云海雪原。
靈心將念安放在身旁石凳上，自已也坐了下來，靜靜等待。
沉默了片刻，了因才緩緩開口，聲音融入漸漸又大起來的落雪聲中：“佛道兩家，均講究‘性命雙修’。我等武者，在上三境之前，實則只修‘命’，不修‘性’。”
他頓了頓，似在組織言語：“‘命’者，氣血、筋骨、內力、真氣，乃至對天地靈氣的駕馭，是力量之根基，是實實在在的‘有’。故而上三境之前，武者力量或可開碑裂石、斷江分海，然，變化不多，神通不顯，因其性光未明，靈識未啟。”
“性無命不載，命無性不主。”
“而上三境，”
了因的目光變得悠遠。
“是一個分水嶺。踏入此境，意味著武者開始真正重視‘修性’。佛門凝聚法相，道門凝練元神，皆是修性的開端。法相與元神，便是‘性’的具現化，是心念、意志、道理與龐大命功結合的產物。至此，武者方能施展出種種超越純粹力量范疇的神通。”
“‘性’是主宰，是靈明，是意識本源，所以上三境之后，武者開始修‘性’。佛門法相，道門元神。皆是修‘性’之始。”
“至于天人境……”
了因輕輕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那便是要求‘性命’圓融無礙，雙雙抵達極高境界，并且完美交融后才能達到的境界。”
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幾乎微不可聞：“貧僧如今修為，雖至歸真境巔峰，甚至憑借一些手段與對‘命’的極致錘煉，可短暫抗衡初入天人的存在……但究其根本，仍是‘修命’到了極致，‘修性’之門，卻始終未能真正叩開。”
“方才那一印。”了因攤開自已的手掌，掌心紋理清晰，卻似乎空無一物。
“看似蘊含兩種真意波動，實則只是我以磅礴的‘命’功——強行模擬、催動出的‘相似之物’。形似，而神非。”
他收回手掌，重新攏入袖中，目光再次投向亭外無盡的飛雪，聲音里帶著一絲極淡的悵然：“修命易，修性難。力可強求，但道……”
了因的輕嘆在風雪中飄散，留下悠長的余韻。
靈心聽得眉頭微蹙，心中思緒翻涌，那些關于“性命雙修”、“法相元神”的闡述，對她而言有些過于高遠和晦澀。
她努力消化著這些信息，片刻后，試探著問道：“師兄的意思是……想要開創無上絕學，需要將‘修性’修煉到極高深的境界？”
“對，也不對。”
了因的目光從云海收回，落在靈心臉上：“你且想想，你家那位大真人，亦是將性命雙修，臻至天人境的道門魁首，他可曾開創出新的‘無上絕學’？”
靈心一怔，下意識地搖頭。
道門傳承悠久，無上絕學卻早有定數，那位大真人固然將本門絕學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峰，甚至有所增益變化，但確實未曾聽聞他另辟蹊徑，創出全新的、足以與如來神掌等并列的無上絕學。
“再看大周那位，西漠那位……這些站在武道絕巔的人物，哪個不是天人境？卻都未曾創出那等傳說中的絕學。”
他頓了頓，聲音下意識的壓低：“唯有大須彌寺——從寂滅中蘇醒的那位，曾開創出‘如來神掌’這等真正的無上絕學。就連大無相寺那位祖師，論及此事，不也自承矮他一頭？”
靈心只覺得喉嚨有些發干，她似乎觸摸到了師兄話語中那隱晦而驚人的邊緣：“師兄，你的意思是……想要開創出無上絕學，或許需要達到……達到那位從寂滅中蘇醒的存在，那種不可思議的境界？”
了因緩緩點頭，目光再次投向亭外蒼茫天地：“身雖隕滅，靈性不散。在寂滅中沉淪不知多少歲月，仍能重燃性光，蘇醒歸來……或許唯有達到此等‘性’之境界，超脫生死寂滅的桎梏，方能真正窺見無上絕學的真諦。”
他輕輕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繼續道：“我如今雖憑借一些機緣與思索，對‘無上絕學’有了一些模糊的猜測與推想……但終究……未至那般境界。有些關竅，不到那個層次，便如霧里觀花，始終隔著一層，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