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晃,半個月就過去了。
劉光天那間屋子徹底變了樣。
墻面刷得雪白,窗戶紙糊得嶄新透亮,陽光照進來,屋里亮堂堂的。
靠墻打了一溜新家具:一個大衣柜、一張書桌、兩把椅子,都是松木的,木料實在,做工精細,刷了清漆后泛著溫潤的光澤。
炕也重新盤過,鋪上了新炕席。
這新房,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體面!
今天是個星期天,也是劉光天和王秀蘭約好,正式上門提親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一大媽就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生火、燒水,熬了一鍋濃濃的小米粥,蒸了幾個白面饅頭,還特意煎了兩個金黃的荷包蛋。
灶膛里的火苗映著她滿是笑意的臉。
易中海也起得早,換上了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正對著墻上的小鏡子整理衣領。
“老頭子,你看看我這身衣裳行不?”
一大媽也換了件干凈的藍布褂子,有些緊張地問。
“行,挺好,精神!”
易中海回過頭,看著老伴:
“別緊張,咱們是去提親,是喜事。”
“光天那孩子爭氣,秀蘭姑娘也好,王家沒理由不答應。”
“我知道,我就是……”
一大媽搓著手,“盼了這么久,真到這一天,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正說著,門簾被掀開,劉光天走了進來。
他今天也特意收拾過,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工裝,頭發理得清爽,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一點藏不住的緊張。
“一大爺,一大媽。”他聲音比平時略高一些。
“哎,光天來了!快,坐下吃飯!”一大媽連忙招呼,“多吃點,今天可是要緊日子。”
三人圍著桌子坐下,氣氛鄭重又透著喜氣。剛吃了沒幾口,門外就傳來傻柱的大嗓門:
“一大爺,一大媽!光天!準備好了沒?”
話音未落,傻柱就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碗進來了,他媳婦邱雪跟在后面,懷里還抱著他們兒子虎子。
“柱子,你們怎么這么早?”易中海問。
“嗨,光天兄弟的大日子,我能睡懶覺嗎?”
傻柱把碗往桌上一放,里面是幾個油汪汪的大肉包子:
“邱雪天沒亮就起來蒸的,豬肉大蔥餡兒,給光天添點底氣!”
“吃飽了,待會兒去老丈人家,嗓門都亮堂!”
邱雪也笑道:“光天,柱子說得對,多吃點。今天順順利利的!”
虎子奶聲奶氣地學舌:“順……利!”
大家都被逗笑了,屋里的氣氛更加熱絡。
“謝謝柱哥,謝謝嫂子!”劉光天心里暖暖的,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
剛吃完早飯,前院就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易師傅在家嗎?我來了!”
是街道辦的趙大媽,也是這一片有名的“全福人”,易中海特意請她來當正式的媒人。
趙大媽五十來歲,收拾得利利索索,一進門就笑:
“哎喲,都準備好了?光天這孩子,精神!易師傅,您這‘兒子’可真是給您長臉!”
“趙大姐,今天辛苦您了。”易中海客氣道。
“辛苦啥,成全好事,積德呢!”
趙大媽眼睛掃過桌上已經準備好的四樣禮——兩條“大前門”香煙、兩瓶貼著紅紙的“二鍋頭”、四包印著紅雙喜的硬糖、兩包用紅紙仔細包好的茉莉花茶,旁邊還有一大媽額外準備的兩包點心。她點點頭:
“禮數周全,東西也體面,挺好!”
這時候,中院、前院不少鄰居也都起來了,聽到動靜,紛紛過來看熱鬧。
周嬸子提著個菜籃子,正要出門買菜,見狀停下腳步:
“喲,這一大早的,是要出發了?”
一大媽笑得見牙不見眼:“是啊,他周嬸子,今天光天去秀蘭家提親!”
“好事啊!恭喜恭喜!”周嬸子立刻道賀,“光天,好好表現,早點把新媳婦娶回來!”
前院的趙嬸、西屋的孫奶奶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吉祥話:
“光天這孩子,打小我就看有出息!”
“就是,踏實肯干,現在又是司機,對象還是售貨員,多般配!”
“一大媽,您就等著抱孫子吧!”
“易師傅,您可是有福氣,白撿這么大一好兒子!”
歡聲笑語充滿了中院。
劉光天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滿是感激和喜悅。
連一向愛算計的閻埠貴,也背著手踱過來,推了推眼鏡:
“嗯,不錯不錯。光天,成家立業,人生大事。好好過日子。”
就在這熱鬧喜慶的氛圍達到頂點時,后院月亮門那邊,一個人影頓住了腳步。
是劉海忠。
他今天本該休息,但心里煩悶,想早點去廠里轉轉,順便看看有沒有零活,主要劉光奇現在這出來,方方面面都要花錢,他雖然嘴上說,但是該做的事兒還是要做。
剛走到中院,就看到易家門口圍滿了人,歡聲笑語撲面而來。
他看到了穿著嶄新衣裳、精神抖擻的劉光天,看到了滿面紅光、正接受眾人恭喜的易中海夫婦,看到了桌上那系著紅繩、顯得格外扎眼的提親禮……
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怎么都邁不動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那些恭喜聲、歡笑聲,像一把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他的心。
那是他的兒子!
是他劉海忠的種!
現在,卻要由別人領著,拿著別人準備的禮物,去別人家提親!
而易中海那個老絕戶,正享受著本該屬于他的一切——兒子的孝順、眾人的恭維、即將到來的天倫之樂……
曾經,他覺得這兩個小兒子是累贅,是沒出息的貨色,尤其是劉光天,悶葫蘆一個,看著就礙眼。
他把他們當垃圾一樣掃地出門,把所有的希望和寵愛都給了會甜言蜜語、有個“干部”身份的大兒子劉光奇。
可現在呢?
他當成寶貝、寄予厚望的大兒子,成了勞改釋放犯,工作丟了,人見人嫌。
而他棄之如敝屣的兩個小兒子,一個成了技術骨干、馬上娶妻,一個品學兼優、前程似錦。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抽得他頭暈目眩,心肝脾肺腎都擰著疼。
他看著劉光天那挺拔的背影,那眉宇間透出的沉穩和朝氣,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還是那個被他用皮帶抽得縮在墻角、一聲不吭的孩子嗎?
他什么時候,長成了這樣一棵頂天立地、枝葉繁茂的大樹?
而這棵樹的根,早已不在他劉家的院子里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酸澀和悔恨涌上喉嚨,堵得他發不出聲。
他猛地轉過身,像逃避什么可怕的東西一樣,低著頭,匆匆離開了中院,甚至忘了自已原本要去廠里的打算。
那熱鬧的聲浪被他甩在身后,卻仿佛追著他,一直鉆進他心里,變成無盡的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