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 劉光天恭敬地叫了一聲,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態并不僵硬,保持著下屬見領導應有的恭敬和適當的松弛。
李懷德打量了他一下,笑道:
“喝點什么?我這兒有剛弄來的紅茶,還有點不錯的綠茶。”
說著,作勢要起身去拿茶葉罐。
劉光天連忙擺手:“哎喲,李主任,您太客氣了。不用忙,我不渴,您別管我。”
李懷德聞言,故意把臉一板,佯裝不悅道:
“嘿,你小子,現在跟我還見外上了是吧?”
“前兩天剛有人送來幾斤明前綠茶,說是品質不錯。”
“正好,給你小子也嘗嘗鮮,看看我這茶怎么樣。”
他語氣里帶著長輩對親近晚輩的隨意和一點炫耀。
見李懷德這么說,劉光天知道再推辭就矯情了,便從善如流地笑了笑,帶著點不好意思:
“那就……麻煩李主任了。我正好也學習學習,啥是好茶。”
“這就對了嘛!” 李懷德這才滿意,起身從柜子里取出茶葉罐和兩個干凈的玻璃杯,手法熟練地泡了兩杯茶。
碧綠的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清香四溢。
他將其中一杯放到劉光天面前的茶幾上,自已端著另一杯坐回了辦公椅。
“嘗嘗。” 李懷德示意道,自已也吹了吹熱氣,啜飲了一口。
劉光天端起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他其實不太懂茶,只覺得入口清潤,回味有點甘,確實比他自已喝的高末好得多。
“嗯,好茶,真香。” 他誠實地贊道。
李懷德笑了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進入正題:
“光天啊,最近怎么樣?工作上一切都還順利吧?”
“挺順利的,李主任。” 劉光天放下茶杯,認真回答,
“糧食線您也知道,路線固定,流程熟,貨場和倉庫的同志也都照顧,出不了什么岔子。一切都托您的福,順順當當的。”
李懷德滿意地點點頭,眼神里帶著贊許:
“嗯,你小子,年紀雖然不大,但辦事一直讓人放心。穩當,踏實。看來我這心是白操了。”
“李主任,您可千萬別這么說。”
劉光天趕緊接口,語氣真誠:
“我能有今天,全是靠您提攜關照。您對我的關心,那是我的福分,我時刻記在心里呢。”
“哈哈,你這張嘴啊,現在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李懷德被捧得舒服,開懷笑了兩聲。
隨即,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帶上了一點正色,但眼神依舊溫和,
“不過,今天找你來呢,確實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劉光天立刻坐直了些,神色也鄭重起來:
“李主任,您說。什么事?只要是我劉光天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既是表態,也是真心。
李懷德看他這副“時刻準備著”的樣子,不由又笑了,擺擺手:
“放松點,放松點,不是什么任務,也不是要你去辦什么難事。”
“這事兒啊,說起來,是關于你自已的事。”
“我自已的事?”
劉光天一愣,心里快速過了一遍,沒覺得自已最近有什么“事”需要勞動李懷德親自過問。
“對,就是你的事。”
李懷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瞅著你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虛歲二十了吧?”
“這工作也穩定了,前途看著也不錯。可我怎么聽說,你一直還沒考慮個人問題?”
“沒打算找個對象?”
劉光天沒想到李懷德會突然關心起這個,臉上閃過一絲窘迫,隨即老實答道:
“這個……李主任,不瞞您說,也不是沒想過。”
“就是一直沒遇到特別合適的,加上前兩年光福還在上學,我自已也想多攢點底子,所以就……沒太著急。”
“不著急?你是不著急,可有人替你著急啊!”
李懷德用手指虛點了點他,笑道:
“我這當領導的,看著手下這么優秀的年輕同志個人問題沒著落,也跟著操心不是?”
劉光天心里暖了一下,同時也升起一股預感。
果然,李懷德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我呢,這邊啊,還真認識一個姑娘,覺著跟你挺般配。”
“年紀跟你差不多,也是你們那一片長大的,家世清白。”
“小姑娘自已是中專畢業,有文化,現在工作也穩定,在供銷社上班。”
“人嘛,我見過兩次,長得端端正正,說話辦事也利索,是個明白事理的好姑娘。”
“怎么樣,有沒有興趣?”
“改天我安排一下,你倆見個面,認識認識?”
劉光天心中頓時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有驚訝,李懷德日理萬機,竟然真的會關心到下屬的婚戀問題,還親自做媒;
也有驚喜,能從李懷德嘴里說“不錯”的姑娘,條件想必是真的不錯,至少在家世、工作和個人素質上,應該都是經過他篩選的;當然,還有一絲本能的謹慎。
于情于理,李懷德親自開口介紹,這面子是絕對不能駁的,見一面是必須的。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和些許受寵若驚,連忙道:
“李主任,這……這真是讓您費心了!”
“我沒想到您還惦記著我的個人問題。只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帶著點疑惑和好奇問道:
“李主任,您怎么突然想起給我介紹對象了?”
李懷德似笑非笑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帶著幾分“你小子別不知好歹”的調侃,隨即笑罵道:
“誒!我說光天,你這話問的!”
“怎么,你以為老子一天到晚閑得慌,樂意管你這毛頭小子的終身大事啊?”
李懷德故意把臉一板,但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
“要不是易師傅——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吹風,變著法兒地念叨,說你這孩子工作踏實了,人品也好,就是個人問題不上心,讓我這個當領導的幫著上上心、物色物色……”
“你以為我愿意攬這檔子事兒?”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氣,慢悠悠地接著說:
“你小子得了便宜你就偷著樂吧!”
“行了,這事兒就這么定了,我抽空去跟女方家通個氣,約個時間。到時候再通知你。”
“見面吃個飯,認識認識,成不成的看你們自已緣分。”
“現在,沒啥事兒了,你趕緊滾蛋吧,該干嘛干嘛去。”
原來是一大爺易中海!
劉光天心里頓時豁然開朗,同時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慨。
易中海在軋鋼廠干了半輩子,八級鉗工的身份不僅是技術上的巔峰,在廠里也代表著一種資歷和威望。
他雖然不參與具體的管理事務,但在工人和技術骨干中影響力不小,廠領導們對這樣的老師傅也都保持著相當的尊重。
易中海年年是勞模、先進,在各種會議上和李懷德這樣的實權中層干部肯定有交集,說上話是完全可能的。
以易中海對他和光福那種掏心掏肺的好,做出這樣的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李主任,看您說的!我哪能不識好歹啊!”
劉光天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感激的笑容,心里那點因為被領導“干涉私事”而產生的微妙不適瞬間煙消云散,只剩下對易中海的深深感激和對李懷德用心的領情,
“這事兒真是麻煩您了,我這就‘滾’,不耽誤您工作!”
他說著,還配合地做了個略帶滑稽的告退姿勢。
李懷德被他逗樂了,揮揮手笑罵:
“快滾快滾!看見你小子就煩!” 但那語氣里的親近之意卻很明顯。
劉光天笑著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走在回運輸隊的走廊上,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沉淀下來,化為一種復雜的情緒。
看來,自已這“個人問題”,在院子里長輩們眼中,已經成了頭等大事,連一向穩重的易中海都不惜動用廠里的關系來推動了。
這份沉甸甸的關愛,讓他心里暖烘烘的,同時也感到一絲壓力。
李懷德親自介紹的姑娘,條件聽起來確實不錯,見面是必須的,而且還得認真對待。
至于成不成……他搖搖頭,暫且不去想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