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天聽到王秀蘭提起小時候挨打的事摸了摸后腦勺,咧開一個自嘲的笑容,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化解:
“嗨,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現在還提這些干啥?”
王秀蘭見他沒表現出明顯的反感或難堪,也松了口氣,順著話題繼續問:
“那……劉光天同志,你現在跟你爸……關系怎么樣?”
“他還……” 她沒好意思直接問“還打你嗎”,但意思很明顯。
劉光天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語氣平靜無波:
“我跟他已經分家了,也基本斷了來往,現在跟他沒什么關系。”
“啊?” 王秀蘭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睜大:
“你……跟你爸關系鬧得這么僵嗎?”
在她所受的教育和普遍認知里,父子關系是極重要的,輕易斷絕關系是件很嚴重的事。
劉光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依舊平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很多事情,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楚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吧。”
他顯然不愿意在這個問題上多談,語氣里帶著明確的終止意味。
王秀蘭是個聰明又知趣的姑娘,立刻察覺到了這一點。她心里雖然好奇,但也明白第一次見面就深究對方的家庭矛盾并不合適,甚至可能冒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劉光天一眼,輕聲說:
“那啥……劉光天同志,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啊。”
“沒事,理解。”
劉光天擺擺手,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主動把話題扯開:
“對了,王秀蘭同志,你現在在供銷社那邊工作,感覺怎么樣?平時忙不忙?”
王秀蘭見他不介意,也放松下來,認真回答:
“還行吧,不算特別忙,但也閑不住。”
“主要就是清點入庫的貨物,跟送貨的單位對接,然后就是站柜臺賣東西。”
“賣東西的時候細心點,賬目算清楚,一般就不會出什么大問題。”
“我們那兒對接的單位還挺多的,有時候清點起來要費些功夫。”
劉光天點點頭,這跟他想象的差不多。
供銷社售貨員在這年代是個讓人羨慕的“金飯碗”,工作環境相對干凈,不用風吹日曬,接觸的人也多,還能有些便利。
他順著說道:“聽著還挺充實的,你這工作也挺好的。”
王秀蘭笑了笑,半是謙虛半是調侃地說:
“哎,劉光天同志,我這工作也就是個普通工作,跟你們司機可比不了。”
“李主任可是跟我夸過,說你年紀輕輕就是三級副司機,工資高著呢,一個月頂我兩個月。要說厲害,還是你厲害。”
劉光天連忙擺手:
“可別這么說,我就是運氣好點,趕上了機會,自已又喜歡鼓搗車。”
“要沒這份運氣,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碼頭上扛大包呢。”
“扛大包?”
王秀蘭這回是真來了興趣,眼中閃過好奇的光芒:
“你還真去外面干過這種臨時工啊?”
在她原先的想象里,像劉光天這樣能早早當上正式司機的人,家里多半有些門路或者下了本錢,直接安排進廠當學徒,一步步走上來的。沒想到他還經歷過這種純粹的體力活。
“扛過,時間還不短呢。” 劉光天點點頭,語氣坦然,甚至帶著點回憶的味道:
“那會兒剛……嗯,反正有段時間沒事干,就在城里各個倉庫、貨場轉悠,有啥活干啥活,扛麻袋、搬箱子、卸車……哪兒有活兒就去哪兒,城東城西好多倉庫我都待過。”
“那活兒是累,但能現結工錢,也能磨煉人。”
他略去了那段日子具體的前因,但這份經歷本身,已經讓王秀蘭對他刮目相看。
這可不是什么“運氣好”就能解釋的,這背后是實打實的吃苦和堅韌。
一個能放下身段去干最苦最累臨時活、并且堅持下來的年輕人,至少說明他踏實、能吃苦、有韌勁。
這比單純有個好工作,更讓人心生好感。
兩人正聊著,李懷德從外面推門進來了,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
“聊得怎么樣啊?我這電話打得有點久。”
劉光天作為男方,自然要主動匯報一下“成果”,他笑著對李懷德說:
“李主任,您說巧不巧?我跟王秀蘭同志聊了聊才發現,我們倆以前還是同學呢!都在紅星小學讀過書!”
“哦?還有這事?” 李懷德也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王秀蘭。
王秀蘭點點頭,補充道:
“嗯,李主任,我們倆以前是同學,不過我后來生病休學,留了一級,他就比我高一級了。”
“哎呦!這可真是緣分啊!” 李懷德樂呵呵地說:
“你看,我說什么來著?”
“這茫茫人海的,你們倆小時候就認識,這么多年了還能通過我這兒再碰頭,這不是緣分是什么?”
“再加上你們年紀相當,工作也都不錯,知根知底的,多好!”
“這完全具備深入發展的良好基礎嘛!”
他這話說得直白,但帶著長輩式的熱心和肯定,讓王秀蘭又不好意思地微微紅了臉,低下頭去。
正說著,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
這在一向需要顧客自已到窗口取菜的國營飯店里,無疑是高級待遇了,顯然是看在李懷德的面子上。
“來來來,先吃飯,邊吃邊聊,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李懷德招呼著,率先動了筷子。
三人開始吃飯。
因為剛才劉光天和王秀蘭已經聊開了一些,尤其是那段“扛大包”的經歷打破了某種隔閡,所以飯桌上的氣氛比剛開始時自然了不少。
但畢竟有李懷德這個長輩兼領導在,兩人說話還是多少有些收斂,話題也多圍繞著工作和生活見聞,不痛不癢。
李懷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自然看出了這一點。
他快速吃了幾口飯,又看了看手表,然后放下筷子,對兩人說:
“那什么,剛剛我接了個電話,廠里晚上臨時有個會需要我去一下。”
“我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一步。你們兩個年輕人慢慢吃,不著急,這頓飯我早就結過賬了,你們安心吃好就行。”
劉光天一愣:“李主任,您真有事要走啊?不再吃點?”
“真有事,會議挺重要的。”
李懷德肯定地點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光天,你別多想那些有的沒的,就在這兒陪小王同志好好吃飯,聊聊天。我是真有事。”
說著,他又看向王秀蘭,和氣地說:
“小王啊,你們慢慢吃,別拘束。”
“光天這小子,工作踏實,人也實在,你們多聊聊。”
王秀蘭連忙起身:“哎,李主任您慢走。”
李懷德擺擺手,又對劉光天使了個眼色,便拉開包間門出去了。
包間里,頓時只剩下劉光天和王秀蘭兩個人。
劉光天心里對李懷德是感激的。
不管李懷德是真有會,還是故意找借口離開,這份創造獨處空間的用心,他體會到了。
從工作到生活,李懷德對他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他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老好人”,做事有自已的盤算和規矩,但對自已認可的人,確實夠意思。
現在,沒有了長輩在場,氣氛似乎一下子變得更私密,但也更考驗兩個人自已相處的能力了。
剛才有李懷德在,還能有個話題引導者,現在就得全靠他們自已了。
劉光天深吸一口氣,決定繼續剛才的話題,不讓氣氛冷下來。
自然地開口:
“對了,王秀蘭同志,你剛才說你們供銷社有時候清點貨物挺費神,那平時會不會遇到一些比較難應付的顧客?或者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兒?”
王秀蘭見他主動關心自已的工作細節,心里微微一暖,也放松下來,開始講起供銷社里的一些見聞:比如為了搶購緊俏商品早早排隊的鄰居大娘,比如斤斤計較非要抹掉零頭的老師傅,還有偶爾能接觸到的一些新奇玩意兒……她口齒清晰,敘述生動,偶爾還會模仿一下顧客的語氣,逗得劉光天也笑了起來。
劉光天也分享了一些跑運輸時的趣事和見聞,比如不同倉庫老師傅的脾氣,路上遇到的各種小狀況,還有對城里各處變化的觀察。
他說話實在,不吹噓,帶著一種經歷過底層勞作后的通透和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