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壽云山上冷清無比。
山下司幽宗，卻滿是肅殺之氣。
洛纖凝帶了不少玉京弟子，已是借著玉京各脈的雷霆手段，鎮壓平復了周遭千里的禍亂。
劫下天地，以往的修為盛衰與宗門秩序名存實亡。
甚至有些情況下。
哪怕是金丹長老，和練氣弟子沖突，那也是干瞪眼沒什么手段動用。
即便是司幽宗內部，也需以鐵血手腕重塑秩序。
這一次的整頓中。
以往負責楚國各地香火的弟子，得到了更高的權力，屆時各方執事。
同時。
宗內的一些血衣修士，如慕容婉兒等人，因能動用些淺薄的氣血手段，又有血神峰的照拂……成立了宗門的新法堂。
以求劫下一切平穩落地，不至于產生太多混亂。
畢竟任何一個人隨便作死，都有可能引至劫芒，牽連身邊修士。
先前大家都還沒回來時，哪怕有血神峰的人盯著，司幽城中也多出了數十里廢墟……
故而洛纖凝的手段極為強硬。
直接鎮殺了不少人，更將城中散修盡數驅逐，乃至宗內入門晚些不守規矩的弟子，也一并驅逐。
允許他們可以在壽云山外，原本丹霞城的坊中修行修養，那邊同樣有九曜遮掩。
但隨便搗亂引劫，把禍亂帶到壽云山附近，那是萬萬不可能了。
……
山上桃柳苑。
如今依舊只有司禾在家，隨便收拾些家里的東西帶走。
姝月她們停留在秘境里，沒有出來。
趙慶自九華峰趕回。
與司禾稍稍交流，言說留意下小姨骨女那邊情況后。
便也直接入了天衍圖錄。
……
秘境之中。
天高海闊，夜風寒涼。
縱橫數千里的汪洋之上，十數處大小不一的孤島浮沉。
天地間真元濃郁浩瀚，靈力流轉無止無休。
一眼望去。
雖看著還凄凄冷冷，沒有怎么收拾妥當。
但與如今外界的天地相比，已經是絕對的世外桃源。
在這天衍圖錄中，依舊能夠修行。
不過眼下。
大家儼然都沒有修行的心思。
“楚欣離開了。”
“同纖凝一起走走看看，她說除了要帶走柳盼，還有那位玄女……或許對日后的神朝有用。”
姝月自紅木星宮中步出，稍顯擔憂的飛掠迎來。
許是方才在和南宮交流，此刻面色不太好看。
玄女……
趙慶攬過嬌妻安撫，如今才得以探出神識，隨意查看家中秘境，稍稍輕松了一些。
他掃過星宮之中，那正與紅檸葉曦低語的落寞少女。
估量南宮瑤殘魂孱弱之余。
點頭思索道：“玄女不錯，的確有用。”
“她以前在化外天澤秘境自修自證，歸納的傳承，本就出自劫后天地的漫長演變，或許與州內相比，被道劫的影響不同?！?/p>
“鬼面黎神啊，帶她一起到神朝修行也好?！?/p>
趙慶帶姝月入了星宮。
如此輕聲講述著……
那玄女原本是化外的土著，是他和清歡楚欣跟著青影的時候，遇見的一尊所謂黎神。
其雖說孱弱，但的確是仙道神道同修。
并且仙道的修行手段，也與練氣筑基之流完全不同。
修魂、修神、修命宮。
對靈力的需求反而不高……或許也是劫下維系修士生存的一些法子。
趙慶曾經是嘗試過的。
但近來劫下忙碌，心力交瘁，全然沒顧得上。
不想楚欣還惦記的如此清楚，能把玄女帶去神朝那邊，最好不過。
很快。
趙慶和姝月入了星宮二層。
玄玉魂殿之中，空蕩而幽靜。
除了清歡三個和南宮的殘魂外，便只剩下一些青燈散發著幽光。
察覺趙慶到來之后。
南宮瑤便沒再開口了，只是身影虛幻不定，漂浮在青燈之畔，神情復雜而落寞。
見此情景。
即便檸妹都收起了多問的心思。
招呼著葉曦和清歡，快步跟著姝月一起離開，且還不咸不淡的開啟了神識禁制。
好像是說……她要幫忙看著，確保清歡不會偷聽一樣。
“……”
南宮瑤魂形暗淡，一襲素衣顯化，青絲如瀑垂落。
“謝了?！?/p>
她望著趙慶坐來了身邊，如此借著魂殿的太陰之力，傳出魂力波動如同低語。
“怎么回事？”
“你經歷了什么？”
“肉身和元嬰呢？”
而趙慶面對小南宮，自是沒有那么多惆悵無奈。
眼下外面整個玉京，都翻了天了。
話語之間。
他劍眸微動，探出了手掌握起青燈，那魂火搖曳的暗淡，便是如今小南宮最后的一切了。
骨女能以陰煞溫養。
他自然也能。
便就如此細細溫養著小南宮的魂燈，滿是問詢等待的注視著她。
而南宮瑤得見如此境況。
言辭也全然不同于之前和紅檸的溝通。
她秀眉蹙著，回憶之間，杏眸都有些顫抖。
“離煙仙路之后?！?/p>
“咱們大家分別，我回了南宮氏。”
“近來翠鴛權柄交接，需要忙的事情不少?！?/p>
嗯——
趙慶心下不置可否的點頭。
安靜聽著也不開口。
“大致仙路結束后三天……？”
少女似有些吃力，自說自話都還要疑問。
“三天……”
“水嶺外回來了一位師姐?！?/p>
“翠鴛四行走，靜瀾師姐?！?/p>
“當年我初為行走多受照料，得悉后便去嶺外接她。”
靜瀾……
趙慶眸光微動，打量著矮子少女努力回憶的模樣，不免有些無奈急迫。
但催便就不催了，安靜聽其說下去……
可很快。
他卻又似想到了什么。
行走歸來，豈不是和血衣近似？
趙慶皺眉狐疑道：“是翠鴛樓主召回來的嗎？”
“不?！?/p>
南宮似是能適應問答，以她如今殘魂疲憊的境況，這比她自己整理簡單的多。
“是四師姐自己回來的?！?/p>
“……當時她還有些欣喜?！?/p>
說到這里。
少女言辭稍頓，神情變得更加落寞，包含絕望。
她對上趙慶凝望的劍眸。
幽幽輕聲道：“四師姐發現了水嶺中，余劫的潮動變化?！?/p>
“這趟回來，專程是要在水嶺注留下痕跡的?！?/p>
“便帶著我，刻錄水嶺注。”
“——第四界外，第五界外，道劫變得稀薄，或有消退的希望。”
“可能再有幾千年，四界、五界、六界、七界……這之間的通行，再不受劫潮所阻?！?/p>
趙慶聽著，神情變得凝重萬分。
劫潮消退！
這是好事啊！
但……小南宮和那四師姐，唯獨搞錯了一點。
翠鴛一脈封印道劫余威，根本就不是為了驅除道劫，反而更像是豢養兇獸！
那被水嶺注封印起來的余劫，根本就是天地之刃，大道兇兵！
甚至可以說。
那是翠鴛樓主的籌碼。
最大的籌碼。
這發現了自己的籌碼在縮水，還能了得？
趙慶心下叫苦不迭。
已經能夠猜測后面的事情。
不由神情變化，詫異自語：“因為這件事，翠鴛樓主出現了？”
少女聞言，微微怔神。
思索間搖了搖頭唉聲道：“沒有。”
“這就結束了?！?/p>
“錄刻水嶺注后，我和師姐還與其他行走交流了一番。”
“第二天，師姐在南宮氏做客。”
“才知水嶺外出了大事……”
趙慶：……
那不還是翠鴛樓主出現了？
境況顯而易見。
所謂大事。
便是水嶺注封印崩毀，余劫洶涌而至，灌向了整個玉京界……？
他直言如此問詢。
小南宮眼底暗淡無光。
似是失去了情緒般，點動螓首嘆息：“水嶺注封印，并非崩毀?！?/p>
“而是消失了?！?/p>
“應是被翠鴛樓主，收起來了。”
“當時境況?！?/p>
“已是萬分急迫?！?/p>
“師姐匆匆傳訊著翠鴛大能問詢，我則安排南宮氏逃亡?！?/p>
“依直覺……劫下的天地，化外修士少，劫芒籠罩便稀疏，能活得久一些?！?/p>
直覺……
趙慶飽含深意的盯著小南宮。
不想當時境況下，小蘿莉竟還有如此魄力。
而且南宮氏的祠祖們，也都魄力驚天。
浩蕩中州古族，說動就動了！
甚至在道劫還沒到紀州的時候，南宮氏的核心血脈，便已經傳渡十數州瘋狂趕路……
一念及此。
趙慶不免扯動嘴角笑了笑：“好直覺。”
“如今修士少的地方，確實反而遭劫不重?！?/p>
“越是臨近中州，越是混亂，這永寧州比起那些驚天動地，反而已經算安靜了?！?/p>
他如此笑嘆。
心下已然知道了大概境況。
便就問詢：“你沒有見到翠鴛樓主，對嗎？”
“……沒有?！?/p>
南宮瑤胸脯起伏，像是要深深呼吸狠狠發泄。
但最終也是落寞輕聲著：“靜瀾師姐魂飛魄散，立亡在我眼前?！?/p>
“應是樓主出手?！?/p>
“她當時四處傳訊，通知了太多人……因此遭劫?！?/p>
“也或許是翠鴛深處，其他合道仙君出手。”
“我比師姐好上一些。”
“恰巧在南宮氏，族內有始祖的血脈禁制守護，卻也是肉身元嬰剎那消融……”
“當時情急，我只得自碎了命玉，隔斷可能存在的感知，殘魂急迫尋你去了?！?/p>
趙慶：？？？
他聽著不由心下一寒輕顫。
當時你被翠鴛的合道盯上懲罰，完事兒扭頭就找我？
這不是坑我嗎？
即便深知小南宮無措茫然。
但他此刻還是盯著少女的眉眼，幽幽低語：“你想害死我？”
對此。
南宮瑤不置可否。
只是輕聲：“你有血衣樓主庇護，與藥尊似也有聯系？”
“當時你在紫珠圣地，司禾真身就在你身邊，已是最有可能活命的地方了?！?/p>
“不是嗎？”
趙慶：……
那確實。
自己身上有天道殘片，還有青君的三分氣運。
只要青君的大旗沒有倒……
化神可能不長眼對自己出手，但九天之上的大人物，不可能對自己如何。
“呼……”
趙慶輕輕嘆息。
“南宮氏去了哪里？”
“以你現在的情況，已經沒辦法離開魂殿了?！?/p>
“除非……南宮氏的大祠里，有其他給你養魂的手段。”
對此。
南宮瑤并未顯得如何失望。
她早已對自身情況有所了解。
反而認真思索，輕聲道：“化外，比九玄更遠的地方，那些修士稀少的舊土。”
“最荒涼，靈氣最稀薄的疆域?！?/p>
“玉京極少踏足，我也只是如此與祠祖提議，現在究竟如何……便不知了?！?/p>
趙慶聽著瞇了瞇眼。
這個……確實狠。
很可能，南宮氏算得上整個中州，遭劫最輕的血脈古族了。
南宮瑤輕語問詢：“外面呢？”
“你這魂殿近似紫珠……外面沒有遭劫嗎？”
沒有……
趙慶沒有解釋天衍圖錄的特殊。
這秘境里的道則是贗品，作為曾經天衍圣地的大愿雛形，真正的自成天地，和外面的道劫是兩回事。
他搖了搖頭，打量著手中暗淡的魂燈：“再有兩三天，玉京九十州，皆盡被道劫籠罩了。”
“但比想象中的溫和一些。”
“可能如四師姐言說，劫力不如從前……不動用靈氣修為，當真能穩穩藏匿活下去?！?/p>
南宮瑤聽此境況。
只得粗略想象外界的天地。
輕嘆無奈著：“也是各州道友互相提醒吧，聽你說起，如今的劫難……比九劍仙路所見過的，溫柔一些?！?/p>
趙慶眼眸微動，對小南宮認真點了點頭。
的確。
尤其是南宮瑤和那位靜瀾師姐的四散傳訊，功不可沒。
早一個時辰早半盞茶，對于很多人來說，都是要命的事。
少女身形漸漸虛幻。
落寞杏眸注視男人手中魂燈。
沉默少許后，便身形散去，化作一抹孱弱的魂光，歸附于燈上溫養。
只是依舊傳出波動……
“我沒機會了，只能當是器靈行徑，留在你魂殿溫養?！?/p>
“以后外面的情況……多和我說說。”
趙慶聞言。
認真點了點頭，也沒多提小南宮以后的機會。
希望渺茫。
且眼下天地大亂，她安靜修養在這里也好。
僅是稍稍思量之后。
趙慶便取出了行走血玉。
將南宮瑤告知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完全傳訊給青君和張瑾一。
雖說不知如今師姐是否還在龍淵。
但是給倆人一起傳訊，準沒錯能送到青君手里。
這里面的情況，關系到那位翠鴛四師姐的發現，或許對青君有用。
至少。
依趙慶自己感覺。
翠鴛樓主，這不就是梭哈了嗎？
趁著籌碼還在，一把梭哈，逼迫各方仙神站隊。
這……底氣可能不是很足?。?/p>
一念及此。
趙慶竟還隱隱有些慶幸。
但這只是他片面揣摩，真正如何全不知情，交給師尊去琢磨就是。
至少……
小南宮口中，靜瀾師姐的發現，保準是一手消息不小的秘密。
可能關系到翠鴛的動機，對青君有用。
果不其然。
這一次。
他傳訊落下后不過十數息。
剛要收起的行走玉令，很快便起了血色漣漪！
張瑾一的言辭干凈利落。
卻又顯得謹慎質疑，顯然是青君的意志。
“從何得知？”
嗯？
有用？
趙慶側目看了一眼那魂燈，立刻便應聲：“翠鴛行走，南宮瑤?！?/p>
此刻。
小南宮明白輕重，魂燈都盡力散發著波動，言辭比先前的孱弱有力了太多。
“弟子南宮瑤，見過龍君?！?/p>
……
……
血玉另一側，女子似是思考了數息。
言辭中多了一抹慎重而認真的意味……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