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大雪，狂風(fēng)肆虐。
荒郊野嶺，樹木都枯了，幾乎沒有容身之所。
唐禹和喜兒只好找到一個避風(fēng)的地方，開始臨時搭建房間。
這對于他們內(nèi)力深厚的他們來說并不難，喜兒揮劍斷木，輕松破開，唐禹用力往地上一插，便穩(wěn)穩(wěn)立住。
靠著山壁連續(xù)插個幾排，上邊一蓋，連馬棚都搭好了。
縮進小小的庇護所，兩人相依在一起，啃著干糧，像是一對落難的夫妻。
喜兒很是開心，她流浪江湖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并不陌生，唯獨不一樣是，此刻有人抱著她，陪她一起度過。
但唐禹的臉色卻并不好看，他眉頭緊皺，看著外邊即將天黑，不禁嘆了口氣。
喜兒用手撓了撓他心口，哼道：“急著趕路？就這么不想和我一起待著？”
唐禹搖頭道：“三月了，還有這么大的雪，而且這是梁州地界，并不該這么寒冷。”
“又是一場天大的雪災(zāi)，來得比去年晚，但強度卻似乎比去年還要夸張。”
“百姓…恐怕無路可走了啊。”
喜兒的心一下子就軟了，有些慚愧，低聲道：“天災(zāi)，沒法子的。”
唐禹感慨道：“去年的大雪災(zāi)，讓無數(shù)人喪命，幸存的可憐人，都盼著今年能好一點，能有一條活路走…”
“但他們等來的，卻是這個結(jié)果。”
“想來，真是令人痛心。”
喜兒再也沒有了浪漫的心情，不由地抱緊唐禹一些，小聲說道：“你別難過，至少我們有吃的，不會被餓死，已經(jīng)很幸運了。”
唐禹知道她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的安慰。
但他還是忍不住道：“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nóng)桑，吏祿三百…算了。”
他攬著喜兒的肩膀，感受著她單薄的身軀，聲音有些沙啞：“有時候不愿意在你們面前感嘆這些事，怕太過矯情，怕給人壓力。”
“畢竟事實就是這樣，一直去提，總是太沉重了。”
“可是，每念及此，我心里不是滋味。”
喜兒連忙道：“可以說，你說什么我都愿意聽，我一點都不覺得矯情，一點都不嫌煩。”
她知道唐禹心情不好，于是盡量安慰：“我又不是那種不諳世事又傲慢優(yōu)越的世家千金，你愿意給我說這些心里話，我很高興的，我想聽。”
唐禹道：“有時候我覺得很悲哀，這個時代英雄并起，各國爭先，好似轟轟烈烈，總覺大氣磅礴。”
“然而普通的百姓，就像那涸轍之魚，完全沒有任何路走，哪里來的轟烈，哪里來的磅礴。”
“我想滅了晉朝，我想不斷壯大，最終一統(tǒng)天下，期間必然痛楚，但長痛不如短痛，未來是光明的即可。”
“然而仔細想來，死的是百姓，苦的是平民，上位者那點轟轟烈烈的功績、那些宏圖大志，在此刻就顯得荒誕又可悲。”
喜兒聽不太懂，只是低聲道：“那，我們需要做點什么嗎？做一些我們能做的事。”
唐禹道：“我這里，是為了參與晉國的大亂，為了打敗司馬紹，把這個腐朽的龐然大物擊倒，讓所有人分食，讓我和秋瞳壯大起來，持續(xù)推進統(tǒng)一天下的進程。”
“但這大雪一下，百姓更加凄慘，若是再打…怕是天下都要空了。”
“喜兒，我…我猶豫了，我不忍了。”
喜兒抱著他，臉貼著他的臉，呢喃道：“那我們…還打嗎？我的意思是，無論你怎么選，我都支持你。”
唐禹道：“理智來說，該打，越快越好。”
“只有這樣才能盡早統(tǒng)一天下，盡早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可我不忍，再宏偉的目標，再遠大的志向…我也不忍…讓這些百姓雪上加霜。”
“如果我選擇了打，我可能真的會加快一統(tǒng)天下的進程，但我恐怕一生都會內(nèi)疚。”
喜兒道：“那如果…不打呢？百姓會好點兒嗎？”
唐禹咬牙道：“我想努努力，我想去找司馬紹，我想讓他和我聯(lián)手…”
“先…先不打…”
喜兒疑惑道：“不打？做什么？”
唐禹道：“救人！救命！”
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聲音有些哽咽：“年份好點兒的時候，打仗征糧，百姓苦一苦還有機會活下去。”
“如今這種情況，如果打仗征糧，百姓就只能死了。”
“甚至，他們本身可能都會被做成軍糧。”
“我不能那么做！宏圖偉業(yè)再大！也不能…也不能…這樣！”
唐禹知道自己想的可能不對，偉大的事業(yè)該是冷峻的、理智的、充滿邏輯的，但他真真正正不忍了。
他在想，自己或許不是一個真正合格的領(lǐng)袖，無法做到真正的冷峻。
但他無法猶豫，他只愿做出符合自己靈魂的選擇。
“那就不打！那就去找司馬紹！”
喜兒握住他的手，道：“你想救人，我支持你。”
唐禹看向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喜兒眼中有些淚花，聲音也有些哽咽：“傻瓜，救人…在任何時候都不是錯的，更何況救的是千千萬萬的百姓。”
“我不懂那些天大的道理、復(fù)雜的道理，但我畢竟是佛門弟子，我知道人該向善。”
“郎君，去做吧，喜兒永遠支持你，就像在灶孔山的時候一樣。”
“只是那時候我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中支持，這一次我說出來了。”
“當(dāng)初你不就說了么，無非一念救蒼。”
唐禹深深吸了口氣，咬牙道：“好！我去找司馬紹！”
“哪怕我是錯的，哪怕我后悔，我現(xiàn)在也一定要這樣做。”
夜如此黑暗，鵝毛般的大雪卷舞著，被冷風(fēng)吹散，化作漫天粉末。
兩人走出了他們搭建的庇護所，感受到了如刀一般的寒風(fēng)。
他們不再停留，強撐著朝前走去，無論面對多大阻力，也想要盡快到達。
在上庸郡，唐禹、喜兒與祝月曦完成了匯合。
客棧之中，唐禹連續(xù)寫出數(shù)封書信，交給祝月曦：“師叔，要麻煩你幫我送到他們手中，天寒地凍的，多謝你了。”
祝月曦收起了信，看了一眼四周的雪，輕輕道：“見外。”
她并未多做停留，便直接離開了。
這一場雪，下了半個多月，一天也沒有停過。
唐禹走過許多村落，都看不到人煙，要不是有斷壁殘垣，誰敢相信曾有人聚居于此。
只是這些人，不知是死于去年，還是死于今年。
白雪會掩蓋所有的痕跡，史書留下的，只會是那些轟轟烈烈的征戰(zhàn)故事、名將傳說。
后人從不關(guān)心從前死去的百姓，因為他們的祖先活了下來。
但唐禹想著，如果自己能努努力，能讓更多人的祖先活下去，才會有更多后人啊。
如果這個決定是錯的，如果后世之人有人罵他糊涂愚蠢，那就罵吧，至少…有人活下去了，繁衍到那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