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和墻壁，吸頂燈光線刺眼。

　　短暫的茫然后，馬歇爾意識稍微回籠，發出靈魂三問。

　　我是誰？

　　我在哪？

　　我的風衣呢？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意識忽然被一陣撕扯，緊跟著，陷入混沌。

　　“喬藍。”

　　他輕輕開口，叫出病床邊女孩的名字。她正注視著他，臉上滿是緊張和期待。

　　此時床上躺的人已經不是馬歇爾，而是葉祈。

　　具體來說，身體是馬歇爾的，意識不是。

　　葉祈的意識附著在這副身體上，并將馬歇爾原本的意識給壓制住了。

　　“每一陣風過，我們都互相致意。”

　　喬藍盯著床上的人，忽然開口。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旁邊一起守著的幾個人，小唐，殷菀影，錢回家，周蘋，以及付所長和兩個科研助手，都感到不解。

　　葉祈卻不假思索接了話：“……但沒有人，聽懂我們的言語。”

　　喬藍眼睛驟亮，再道：“這燈光，這燈光漂白了的四壁……”

　　葉祈：“……這賢良的桌椅，朋友似的親密。”

　　他聲音有點虛弱，但聲線穩定。

　　喬藍問：“你身體行不行，還能說嗎？”

　　“能。”

　　“那我們繼續。”

　　“好。”

　　喬藍：“最好是讓這頭顱給田鼠掘洞……”

　　葉祈：“……讓這一團血肉也去喂著尸蟲。”

　　喬藍：“我的世界不在這尺方的墻內。聽！又是一陣炮聲……”

　　葉祈：“……死神在咆哮。靜夜！你如何能禁止我的心跳？”

　　“這首詩是作者在拷問靈魂，自己生活安寧，就能無視忽視別人的苦難嗎。”

　　“不能！冷血之人，不如死。”

　　眾人：？？？

　　原諒我們一頭霧水聽不懂，請問這是在干啥？

　　然而喬藍卻眼睛越來越亮，一把握住了床上人的手。

　　“葉祈，是你。”

　　“是我。”

　　“你活過來了！”

　　“……算是吧。”雖然用敵人的身體。

　　地下實驗室的負責人付所長激動盯緊葉祈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讓助手記錄數據，別放過任何一個變化。

　　又問喬藍：“真確定是他？不是其他人？”

　　喬藍高興地回答：“絕對是他。我和他對的第一首詩，是我們曾經看煙花時一起念過的。第二首詩，是我送他的禮物，那本手抄詩集上的第一頁內容。如果說其他人也可能會背詩，但‘冷血之人，不如死’，這最后幾句，是方老師寫在詩后的讀后感。只有我和他才知道。”

　　殷菀影也笑著朝付所長解釋：“是葉首領的精神波動，他把這具身體原來的意識壓制了，我能確定。”

　　付所長頓時看葉祈如同珍寶。這是她親自主持的異體意識附著實驗——俗話說的“借尸還魂”，成功了！

　　她立刻和助手們對葉祈進行蘇醒后的各種檢查，記錄數據，總結復盤，激動地忙碌著。身邊兩個助手不夠，又喊來了更多研究員，把葉祈圍得水泄不通，喬藍等人只能退后。

　　付所長再三強調：“同志們！一定要仔細，加倍仔細！這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此類實驗，彌足珍貴，任何細節都要記錄到位！雖然這種實驗以后做不了，但它可以給其他科研提供寶貴資料，明白嗎？”

　　“明白！”

　　研究員們全神貫注，不敢懈怠。

　　大家都知道葉祈數據的珍貴，因為這是最后一次“借尸還魂”實驗。

　　為什么是最后一次？

　　因為，這是靠著能量石的力量，在它所包含的特殊能量和特殊液體金屬元素的幫助下，實驗才成功的。

　　同期對比實驗，所有對照組都沒有能量石輔助，全都失敗。這說明，葉祈能夠在馬歇爾身上復活，靠的全是能量石的作用。

　　而能量石，在這次實驗中，全部消耗光了！

　　是研究員們無法控制的，不可逆轉的消耗。

　　當時把那塊石頭往馬歇爾身上一放，當殷菀影和王冠聯手，將葉祈的意識過渡在馬歇爾身上后，石頭就開始狂暴閃光，沒一會兒，光芒熄滅，堅硬的石頭變成了一團粉末，繼而，又變成灰塵。

　　研究員們火速將灰塵收集，小心儲存在容器里。后續各種測試卻發現，那只是一堆普通的灰塵，什么能量都沒有了。

　　葉祈是靠能量石復生的第一人，也成了最后一人。

　　只因這石頭，是圣耶斯長老會保存的唯一主石。長老會本打算拿它過來威脅京城官方，威脅完再送回大洋彼岸的，誰知就被俘獲，并最終消耗在了這里。

　　也許還存在這塊石頭上切下來的其它小碎塊，譬如當時向云橋在京郊戰斗時，手里就用過一小塊并消耗光，譬如向云橋改造自己和何姨等人時，肯定也用過這種石頭上提取的液體金屬……他是從圣耶斯偷來的，也許還有其他人和其他組織竊取過一點。

　　但，無論還有多少碎塊，都沒有主石的能量了，無法再造成大規模禍患，更無法再復活誰。

　　也就是說，不但葉祈這種借尸還魂再不可能發生，像向云橋、何姨、詹晴那種液化改造身體，也無法再實施，何姨研究出的改造體技術徹底斷代。

　　以及，長老會想要再降下什么“神罰”，引發天地變色的奇觀，可以毀滅一城的堪比核彈的能量，再不會出現。

　　“圣耶斯在彼岸大陸的權勢，因此受到嚴重影響。”

　　過了幾天再見面時，魏建設心情很好地告訴喬藍這個消息。

　　高層通過現今能利用的所有通訊手段，向全世界公布了能量石毀滅的相關證據。長老會暴跳如雷，但無可奈何。

　　有幾個被圣耶斯控制的國度已經在這幾天里發生了權力更替，多國多地開始頻繁小規模戰爭，大洋那邊一片混亂。

　　相比之下，國內的情況卻在持續好轉中。

　　“魏爺爺，對方會不會報復？”

　　“那是肯定會的。”魏建設笑，“但，咱們從來沒怕過。”

　　其實末世之前，敵方勢力顛覆我方的各種動作從未停止，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但，多少大風大浪小風小浪咱們都挺過來了。

　　“孩子，什么樣的坎兒，咱們都能邁過去啊。”

　　老首長露出幾分狡黠，悄聲告訴喬藍：“再說，只有他們下黑手，不許咱們禮尚往來嗎？”

　　“哦……所以說，咱已經……”

　　“噓！”

　　魏建設笑而不語。

　　咱不光搞內部重建，也會幫友邦，幫小弟，順帶團結一下可以團結的力量，大家一起收拾敵人嘛。

　　喬藍跟著魏建設奸笑。

　　“魏爺爺，那都是大格局上的事兒，我不操心，我就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帶著身邊親友們好好建設黑水鎮！”

　　“嗯，好孩子。”

　　魏建設伸手，摸了摸喬藍的腦袋，充滿長輩慈愛。

　　“我們舍了這把老骨頭穩住大局，你們年輕人只管擼起袖子加油干。咱們為了每頓飯多加一份菜、每個人能有漂亮衣服穿、溫暖房子住，為重新過上好日子，甚至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一起努力！”

　　“好嘞！”

　　經過了幾天的適應，葉祈已經在馬歇爾的身體里徹底蘇醒過來，可以自如行動，和正常人無異。

　　但馬歇爾沒有異能，只是被藥劑改造過，身體素質杠杠硬而已，跟高級覺醒者沒法比。再說，他斷腿之后換了金屬肢體，日常活動沒事，小范圍跑跳也沒事，可激烈戰斗就不成了。離開金鼠協助后，他基本沒啥戰斗力。

　　這讓葉祈覺得很不方便。

　　他要回到C市去主導基地建設，戰斗少不了，這副身體現在不適應。

　　“你不喜歡，把這身子給我啊。”

　　王冠還靠殷菀影的精神力養著呢，沒有實體，如果不是葉祈忽然橫插一杠，馬歇爾的身體本來是要給他用的。

　　反正他主要是靠精神系的視覺和聲波異能，肌體不靈敏的話，影響不大。

　　“你饞這身子？”葉祈問。

　　“當然。”

　　“那便給你。”

　　“那你？”

　　“我想辦法自己重組。”

　　王冠很愉快，“那敢情好。什么時候給我身子？”

　　“明年。”

　　王冠：“……”

　　葉祈淡淡一笑：“開個玩笑。爭取這個月就給你。”

　　王冠松口氣。

　　“你還是別開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笑。”

　　要真是明年才給身體，還有啥用，就算有殷菀影盡全力保護，王冠知道自己的意識沒辦法維持一年那么久。

　　事實上，最好是現在就趕緊找個實體，拖得越久，融合性越差。

　　沒有能量石輔助的話，換他來占據馬歇爾的身體，本來就是一種風險。要不是他曾經被長老會“反噬”和“神罰”過，這事，想都別想。

　　“說起來，我也是因禍得福，呵呵。”

　　王冠樂觀看待曾經的苦難。

　　他算是世界上唯一全都熬過反噬和神罰的人了，蝎子拉屎獨一份。當初極度的痛苦，倒成了現在能借馬歇爾肌體重活的資本。

　　不然沒了能量石，誰也別想再借尸還魂。

　　葉祈知道王冠等不得太久，便每天都試一試，看能否讓自己重組。他被向云橋吸收后，科研人員在向云橋的血肉里，怎么都找不到他的生物信息。但，向云橋意識徹底被剿滅之后，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堆血肉里，終于提取出了葉祈的一些殘存細胞。

　　現在，錢回家的空間，就是葉祈細胞溫養的地方，環境比實驗室還強。

　　魏建設派了幾隊高級戰士，在灰灰鴿群的指引下，在京城內外到處找高級變異獸和變異植物打，因此收獲了一些超級優質的晶核。

　　把晶核放到空間里，給葉祈細胞提供能量。

　　七天過去，葉祈的細胞團，終于長到了肉眼可見的大小，一點點小渣子。

　　葉祈也成功把意識附著在了那點渣子上。

　　證明此路行得通！

　　接下來，就是持續的溫養，和漫長的等待了。

　　半個月后，喬藍傷勢基本恢復，小唐和殷菀影的虛弱狀態也差不多消除，幾個人一起，在付所長的安排下，進入了另一個秘密實驗室。

　　那里主要研究的是來源于圣殿，和其背后圣耶斯的科技。

　　圣殿覆滅后，官方獲取了它一部分科技和資料，進行深度研究開發。從C市圣殿得到的那個半人半蛇的怪物“伏羲”的殘余尸體，就在這里被研究著。

　　喬藍幾人不懂科研，他們來這里，只因人蛇怪物在生前攜帶過圣靈生母的精神力。

　　進入實驗室最里層的核心區，一個大玻璃罩，罩著幾塊骨肉，還有人蛇怪物的一部分軀殼。

　　小唐抱著被錢回家空間溫養過的圣靈身體。小女孩在戰斗時被向云橋打出的傷，此時已經痊愈了，一直沉睡著。

　　殷菀影將她喚醒。

　　“小曦。”小唐溫和地叫她名字。

　　重瞳睜開，小女孩懵懂回神，認出了小唐。

　　“銀……”她一愣，忽然改口，“唐叔叔。”

　　然后她看見了房間里的玻璃罩，記憶瞬間被觸動。

　　“媽媽！唐叔叔，你真的帶我來看媽媽！”

　　她想起了在戰斗向云橋時，小唐安撫她的話。唐叔叔說，等打完那老頭，就帶她找媽媽，說她媽媽活過來了……

　　“但是……”

　　小女孩跳下小唐的懷抱，撲到玻璃罩跟前，嘴一扁，大得過分的眼睛里溢滿了淚水。

　　“但是媽媽沒有活著……”

　　如果不是殷菀影持續在使用精神安撫，她現在恐怕要狂躁了。

　　小唐上前，輕柔地將手放到她肩膀。

　　“小曦，媽媽沒有身體，但她現在能和你說話。”

　　是工作人員在對人蛇怪物進行研究時忽然發現的。

　　有一股很小，但很強烈的精神波動，存在于人蛇怪物的尸體里，甚至在它死后多時都依然存在。

　　殷菀影到京后，付所長專程拜托她到場幫忙檢查，因為官方內部的精神系覺醒者都摸不透這股波動的路數。

　　殷菀影卻感到異常熟悉。

　　她太了解圣靈了，于是敏銳地猜測出，這股類似于圣靈的精神波動，很可能是圣靈一直念叨的媽媽。

　　想來也是，小女孩既然異能超常強大，按遺傳學來說，她媽媽說不定也有很強的覺醒潛力，只是死得太早，沒有開發出來。

　　“孩子，你閉上眼睛，去感受里面的血肉。”殷菀影引導圣靈。

　　小女孩連忙依言照做。

　　“媽媽！”

　　她很快就驚喜地叫了出來！

　　玻璃罩在她的情緒波動中，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渣渣，冰晶一樣落在血肉上，閃閃發光。

　　“小曦，我最親愛的寶貝……”

　　殷菀影聯結出的精神世界里，喬藍幾個，同時聽到了一道陌生的，卻異常溫柔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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