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看著白言的樣子，身邊玄光快速退散，隨后那株扎根虛空的通天建木與無邊綠意同樣如潮水般褪去，顯露出冰冷而遙遠的星辰。
白言并未多言，只是鄭重地拱手一禮。
王平含笑還禮，袖袍輕輕一拂，周遭空間漣漪蕩漾，下一瞬兩人已重回九玄山巔，山風(fēng)拂過，帶來靈木樹的清新氣息，遠處云海翻騰，方才星空中那場法則層面的激烈交鋒恍若一夢。
靈木樹下玉質(zhì)的棋盤早已備好，王平與白言相對而坐，默然對弈，棋子落下，發(fā)出清脆的微響，在這靜謐的山巔顯得格外空靈。
柳雙與胡淺淺坐于懸崖邊上，她們纖指撥動琴弦，一曲清越舒緩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間清泉，滌蕩心神。
楊蓉則安靜地跪坐于側(cè)，素手烹茶，動作優(yōu)雅而精準，茶香與靈木樹的異香交融，沁人心脾。
他們沒有過多的言語，唯有琴音、茶香、落子聲，與山間自然的微風(fēng)、云影交織成一幅和諧的畫面。
白言冷峻的眉眼在琴音中也似柔和了幾分，王平則神色恬淡，仿佛與這山、這樹、這天地韻律融為一體。
雨蓮盤在王平肩膀上，懶洋洋地吞吐著信子，三花貓蜷縮在靈木樹的根須間，尾巴尖輕輕擺動，靈犬則安靜地伏在一旁。
在此刻，什么龍君威脅，什么大道爭鋒，似乎都暫時遠去，唯有這片刻的安寧與和諧，宛如仙境中最本真的模樣，詮釋著修行路上難得的靜好時光。
棋局終了，誰勝誰負已不重要，白言放下最后一子，舉杯輕啜，與王平相視一笑。
“道友以這等歲月修成第五境，身邊還有徒子徒孫陪著，當(dāng)真是令我羨慕得很。”白言端起茶杯飲下一口熱茶，目光掃過柳雙等人。
“要不是龍君苦苦相逼，我寧愿在自家道場享受這天倫之樂，也不要去管什么天下大事?！蓖跗叫χ貞?yīng)。
“這方星空可容不得道友如此想?！卑籽孕ρ浴?/p>
“修行長生，這四個字當(dāng)真是…”王平話說一半搖了搖頭，話鋒一轉(zhuǎn)道：“我一直在想，大宇宙未破滅前的文明該是何等的輝煌，這種思緒讓我害怕走出去，又渴望走出去?！?/p>
“物極必反，大宇宙時代的破滅，便是因為它太過輝煌，天地規(guī)則誕生之日便有陰陽之分，如今大宇宙的極端混亂，也必將迎來它的終結(jié)?！卑籽缘恼Z氣肯定而堅決。
王平承認這一點，或許就連域外一部分魔修也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畢竟極端的混亂會限制他們的修為。
“我修行之初不過是羨慕別人騰云飛行，我不到一甲子做到了騰云，然后是入境，在師父期盼的目光中一步步晉升到第三境，可等我晉升第四境的時候，師父卻已經(jīng)離我而去，如今我修得真君果位，看著這片星空…”
王平說到這里時又是搖頭，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
白言說道：“你證明了我們未來的路或許在人道修士，以前我們太過保守，人道修士的意識，可以完美融合妖族、玄門以及天門的秘法，妖族大部分修行到第四境時意識會逐漸偏向獸性，最終難逃被清理的命運，而我天門則偏向理性，玄門…”
他低下頭看向手里的茶杯，聲音變得有些縹緲，“玄門生命應(yīng)該屬于星空，你看現(xiàn)在星空下的各個生態(tài)區(qū)，要是有足夠多的玄門五境，甚至是六境，說不定連星空都能創(chuàng)造。”
雨蓮?fù)铝送律咝抛?，問道：“你是在說神話故事嗎？”
在天門的神話傳承里，玄門五行創(chuàng)造了星空，繁衍了無數(shù)五行生物。
白言沒有回應(yīng)，他迎上王平的目光，“如果你真想走出去，或許可以考慮降服無念，而非是將他擊潰，他或許可以成為我們走出去的先鋒軍！”
王平與白言對視，沉默兩息說道：“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無念如今其實已經(jīng)走投無路，但我估計他不會這么簡單的投降，他大概率是在等待我與龍君兩敗俱傷?！?/p>
白言點頭，“而且這是很有可能發(fā)生的事情。”
王平默然不語，有些事情就是這樣，你明明知道它會發(fā)生，可當(dāng)你面臨選擇的時候，還是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它。
除非王平接受龍君的提議，他個人倒是無所謂，畢竟擁有星海為他兜底，可他真要這么做，聚集在他麾下的權(quán)狌、臧易等必定會有另外的想法，這無疑會更麻煩，除非王平真的打算推翻一切，再重新來過。
之前王平是想過這種可能，可如今他的修為更進一步，卻不想以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龍君的想法，便是讓我出面消耗修為清理掉無念，我們不妨換一種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也當(dāng)是遂了龍君的愿。”
王平如此說道。
白言應(yīng)道：“你是想直接鎮(zhèn)壓無念？”
“對！”
王平肯定的回答，接著又問：“你覺得以我現(xiàn)在的修為，可以將其鎮(zhèn)壓嗎？”
白言沉默數(shù)息后點頭道：“問題倒是不大，但龍君會趁機發(fā)難，他的目的已經(jīng)很明顯，就是要掌控這片星空，好讓他自己走出去后不至于沒有了退路?！?/p>
王平笑言道：“他其實可以與我明說，我并不會阻斷他的退路，就像是元武那樣?！?/p>
白言看著王平說道：“如果換成你在龍君現(xiàn)在的位置，會將自己的退路交給別人嗎？”
王平保持著微笑，說道：“那就等龍君先落子吧?！?/p>
“嗯，他可能比我們更急，因為你修為增長的速度太快了?！卑籽哉f完這話也笑了起來，然后補充道：“玄清大概率不會站隊，烈陽又被你鎮(zhèn)壓，你只要立于不敗之地，我們就有的談?！?/p>
王平聞言只是點頭，他其實有些期待與龍君的爭鋒，因為他感覺到自身修為突破的關(guān)鍵，便在未來的這場爭斗當(dāng)中。
白言又說：“玄清的中立，會讓他成為你與龍君聯(lián)系的說客?！?/p>
“那我就等著玄清道友的來臨?！?/p>
王平說話間揮動左手，雜亂的棋盤變得黑白分明，并對白言邀請道：“道友再來一局？”
“不了?！?/p>
白言擺手，他不喜棋道，拒絕之后便順勢告辭離開。
王平?jīng)]有去看離開的白言，只是隨意地斜倚在靈木樹粗壯的根須上，目光投向遠處翻涌不休的云海，神情間帶著一種歷經(jīng)萬千后的灑脫與淡然，他信手一招，一只溫潤的玉杯便落入掌中，自斟自飲，意態(tài)閑適。
雨蓮從他肩上滑落，游至柳雙身側(cè)，尾巴一甩具現(xiàn)出一道碧瑩瑩的靈光，正是那枚蘊含鎮(zhèn)壓能力的符箓。
符箓輕輕落在柳雙撫琴的案幾旁，光華內(nèi)斂。
柳雙琴音未停，只是指尖微顫，目光與雨蓮短暫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山風(fēng)拂過，帶來遠方的草木清香，也吹動了眾人的衣袂，王平目光看向楊蓉說道：“你如今成功晉升四境，也算了卻一樁事情，未來是打算開辟山門，還是就在太衍教之中修行。”
楊蓉看了眼師父柳雙那邊，感受到那枚符箓體內(nèi)的能量，心中的牽掛有所松懈，然后就聽她回應(yīng)道：“弟子想開辟山門收徒，將我們這一脈傳承下去。”
王平聞言沒有多做評價，只是說道：“有什么需求盡管來木星取?！?/p>
“謝師公！”
楊蓉滿臉笑意。
王平將目光投向柳雙那邊，對于這個徒弟王平有很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卻又暗自嘆息，隨后將那聲嘆息化作一聲溫和的夸贊：
“琴音如心，澄澈方能致遠，你們師姐妹二人，如今這琴弦撥動間，多了幾分隨心流轉(zhuǎn)的自然，雙兒的琴音如山間幽泉，清冷中自有其堅韌不絕的意韻；淺淺的曲調(diào)，則似林間暖陽，溫潤里蘊藏著勃勃生機?！?/p>
他的目光掃過兩位愛徒，眼中帶著欣慰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最終輕聲道：“修行之路漫長，能于道途中有此雅趣相伴，亦是幸事?！?/p>
柳雙與胡淺淺聞得師父如此評價，心中皆是一暖，琴音愈發(fā)空靈和諧，仿佛與這九玄山巔的云霧清風(fēng)徹底融為一體。
這時，王平另外兩個徒弟玄凌和夏文義去而復(fù)返，前來給王平請安問好，讓王平本就愉悅的心情更加的開心。
但這種時光很短暫，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王平手中溫潤的玉杯不知何時已悄然放下，杯中殘余的清茶蒸汽在山風(fēng)掠過時，打了個旋兒便消散無蹤。
他并未多言，也未有任何明顯的動作，但周身那份與弟子共聚時的溫和氣息，卻如退潮般悄然內(nèi)斂，山巔的風(fēng)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吹拂過靈木樹葉的沙沙聲，比方才更顯清冷了幾分。
雨蓮悄無聲息地重新騰云落在王平的肩頭，柳雙與胡淺淺的琴音已然停下，楊蓉、玄凌、夏文義皆垂首而立，氣氛在無聲中悄然轉(zhuǎn)變。
“未來局勢多變，你等回去好生修行吧?！?/p>
王平對著他的弟子們揮了揮手，夏文義和玄凌第一時間行禮告退，接著是柳雙、胡淺淺和楊蓉。
等九玄山重歸安靜，王平輕聲說道：“時間過得真快?！?/p>
雨蓮應(yīng)道：“確實很快?！?/p>
王平感嘆一句后，心思迅速收攏，視線穿透無盡時空，落在星空壁壘附近他搭建的那些實驗生態(tài)區(qū)。
生態(tài)區(qū)內(nèi)的傀儡，按照他沉睡前設(shè)定的規(guī)則，已經(jīng)有一具傀儡以魔源入境，王平大喜過望，當(dāng)即投入部分意識到這具傀儡身上，查看他的意識狀態(tài)。
首先查看的自然是他的生命與星空規(guī)則的聯(lián)系，以‘通天符’模擬的規(guī)則大網(wǎng)依舊完整，生命線也與規(guī)則大網(wǎng)鏈接在一起，只是有一部分被毀滅規(guī)則拖拽。
然后王平要探查的便是混亂與秩序的存在與聯(lián)系，這是他用傀儡修行魔源的最終目的，只有探查清楚這兩種規(guī)則的存在與聯(lián)系，才能幫助他決定未來對付域外生命體的態(tài)度。
王平此刻感知到的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
原本秩序的五行陰陽能量滋生的靈氣獨立存在時，充滿排他性的熾烈活力，它們極度活躍，相互排斥又強行聚合，如同沸騰的開水，內(nèi)部充滿難以馴服的不穩(wěn)定張力。
修士修行時，實則是以自身意志不斷與這種天然的靈性動亂相抗衡，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而當(dāng)毀滅魔氣獨立存在時如同無意識的瘋狂洪流，只有吞噬、分解、歸于虛無的本能，是徹底的混亂與死寂，沒有任何穩(wěn)定可言。
然而當(dāng)這兩股看似不共戴天的極端力量，在這實驗生態(tài)區(qū)內(nèi)被迫糾纏在一起時，奇跡發(fā)生了。
亮白色的暴動靈氣與漆黑的瘋狂魔氣，如同陰陽雙魚般相互纏繞和滲透，靈氣試圖凈化魔氣，魔氣試圖侵蝕靈氣，在這永無休止的對抗中，一種意想不到的平衡誕生了！
靈氣的暴動被魔氣的冰冷所中和，其內(nèi)部狂躁的張力得到釋放，變得柔和而富有韌性；而魔氣的瘋狂也被靈氣的秩序所束縛，其無休止的毀滅欲望被框定在一定的規(guī)則之內(nèi)，變得可控起來。
兩種能量在對抗中并未同歸于盡，反而形成動態(tài)的穩(wěn)定結(jié)構(gòu)，它們相互制約，又相互依存，共同構(gòu)筑一個遠比單一能量存在時更為穩(wěn)固的基底。
盡管這是王平早就推演出來的真相，但此刻以兩種截然不同的視角觀測到具體的狀態(tài)時，他還是有些不想接受。
畢竟這樣一來，就意味著無念此前提議鎮(zhèn)守星空壁壘的辦法非常符合這片星空的需求，可王平又不想這么冒險。
現(xiàn)在的王平就像是天工和地文，內(nèi)心充滿著固執(zhí)，知道正確的路，卻又無比抗拒。
所以他的意識停留在傀儡體內(nèi)，久久地凝視著描繪宇宙真相的圖景，心中波瀾萬丈，前路似乎清晰，卻又更加艱難。
“你怎么了？”
雨蓮感受到王平的情緒在靈海里詢問。
王平如實相告。
“這不是我們一早就得到的定論嗎？”
“現(xiàn)在我親眼觀測到了?！?/p>
“這不是很好嗎？你的計劃不就是以這片星空的規(guī)則，去同化大宇宙嗎？”
雨蓮如此回應(yīng)。
王平言道：“我只是在克服對毀滅規(guī)則的排斥，也在思考一些問題。”
雨蓮小尾巴輕輕拍打王平的后背，直接口吐人言道：“秩序生命排斥毀滅、死亡以及瘋狂是正常的，我也排斥和厭惡，但未來秩序和毀滅共存可以如陰陽交匯般存在，而不是直接面對?！?/p>
她話音落地時，木星軌道閃過一道彩色仙氣。
王平當(dāng)即收回傀儡身上的意識，抬頭看向外太空說道：“還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