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秋水微微垂著頭,原本清亮的聲音不知何時變得有些低沉,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自己也很快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眉頭微微一蹙,隨即使勁兒地咳了一聲,接著,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繼續緩緩說道: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著,她的那兩個兒子,不知不覺間就長大了。他們身強體壯,成了家里主要的勞動力。
“而且啊,這兩個孩子腦子還特別靈光,不甘心一輩子就守著那幾畝薄田過日子,便琢磨著做點小買賣。這個可能是藍家人的遺傳血脈。
“他們很小就跟著村里的人去集市上擺擺小攤,賣些自家種的蔬菜水果,或者手工做的小玩意兒。
“據說每次趕集,兄弟倆都起個大早,把貨物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攤位上,然后扯著嗓子熱情地吆喝著,那聲音洪亮得能傳出去老遠。
“后來,隨著政策好了,他們也長大成人了,家里條件改善了不少,他們一合計,就在去年冬天,咬咬牙買了一臺電視機。
“在那個小村子里,電視機可是個稀罕物件,一到晚上,左鄰右舍的都會跑到他們家來,圍坐在電視機前。
“也就是在看電視的時候,他們偶然間在電視上看到了我爸。他們心里清楚,在那個村子里,自己終究是客,就像無根的浮萍,沒有真正的歸屬感。
“如今看到了自己的爸爸,那就是看到了失散已久的親人,心里那股子思念和渴望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于是,他們毫不猶豫地決定,那婦人帶著藍家的這兩個兒子。帶著對藍家親情的期盼,一定要找見我爸。他們找了大半年才找來的。
“那兩個孩子都讀了初中,在那個年代,能讀完初中也算是有點文化了。可是他們都這么大歲數了,卻還沒有娶媳婦。
“不過啊,這兩個特別爭氣,在家的時候也不閑著,還是繼續倒騰他們的小買賣。他們進貨、賣貨,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條,特別會賺錢。
“我堂兄說我爸說這些的時候,聲音都有些顫抖了,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畢竟,他的老大離開他時都已經五歲了,老二也三歲了。
“那時候,家里還照過一張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人緊緊地挨在一起,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當時那兩個孩子雖然年紀小,但眼睛里透著機靈,緊緊地靠在我爸身邊,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溫馨。
“所以啊,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心里一直都記著我爸呢,這份血濃于水的親情,是怎么也割舍不斷的。”
藍秋水說到這里,原本微微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神中那抹曾經若有若無的抱怨如同輕煙般悄然消散而去。
此刻,他的語氣里滿滿當當都是同情,那真誠的模樣仿佛能將人心都融化。
回想起前幾日初見肖峰時,他整個人就像被烏云籠罩,滿臉都是沮喪,整個人無精打采,說話也是有氣無力。
可如今,藍秋水這巨大的轉變讓人不禁心生疑惑。或許是他父親藍楚辭,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后,給了他一些資產,并且和他明明白白地分了家,讓他心里有了底,有了依靠;
又或許是他骨子里本就善良,那些抱怨在知道那婦人和她孩子們的遭遇后,便自然而然地被同情所取代。
肖峰微微側過頭,目光專注地看向藍秋水,眼神中帶著一絲好奇和探究,開口問道:
“照你這么說,你覺得你父親會和那婦人一起生活么?”
肖峰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略顯安靜的氛圍中清晰可聞,每一個字都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泛起層層漣漪。
藍秋水聽后,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干脆利落地說道:
“這還用想嗎?他都手把手地教那婦人的兒子們做生意了呀!那可是傾囊相授,從進貨的渠道到談生意的技巧,再到如何應對各種突發情況,每一步都耐心細致地教導,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
“不,他就是在教他的親兒子。他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難道還不接受他的前任?這其中的情誼和責任,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不過話說回來,我媽那邊可就鬧得不可開交了。我媽知道這事兒后,她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卻要面對這樣的局面,心里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一氣之下,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搬出來了,現在住在另一處院子,一個人孤零零的,想想都讓人心疼。不過她也沒多大出息,居然只知道離家出走,卻不會和我爸理論,維護自己的李易。”
藍秋水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一絲無奈和對母親的擔憂。
肖峰微微仰起頭,眼神專注而認真,靜靜地聽著藍秋水訴說,待藍秋水話音落下,他輕輕地點了點頭,神情里帶著幾分思索,緩緩開口說道:
“你靜下心來好好琢磨琢磨,你有沒有認真想過,或許你父親并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樣呢?
“因為,在咱們看待事情的時候,常常會不自覺地站在自己的角度,帶著一些先入為主的觀念。
“說不定你父親有著他自己難以言說的苦衷和考量,那些行為背后藏著的是一份深沉而復雜的情感,并非如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簡單。
“還有你母親,她在你心中一直是那個模樣,可人都是多面的呀。她在這漫長的歲月里,經歷了那么多風風雨雨,內心的想法和感受也在不斷變化。
“也許她表面上的憤怒和決絕,只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在她內心深處,或許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柔軟和無奈。
“另外,我想問問你,你是不是從來沒有靜下心來和老人們好好交流交流呢?
“你想啊,你的父親和他的前任以及那兩個兒子,他們在一起才生活了短短五六年。
“這五六年,雖然也能培養出一定的感情,但和你父親與你的母親以及你們兄妹一起生活的幾十年相比,那時間上他們可比不過。
“這幾十年里,你父親和你們一起經歷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一起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那些共同度過的時光,早就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你們彼此的生命里,這份感情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替代的。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你父親只是覺得自己虧欠了那母子三人,想要盡自己所能去補償他們,給他們一些生活上的幫助和支持,讓他們能過得好一些,并沒有想過要和他們一起過日子,重新組建一個新的家庭呢?
“畢竟,他和你母親有著那么深厚的感情基礎,還有你們這些子女在身邊,他不可能不考慮這些因素。
“還有啊,那個婦人的想法你都搞清楚了沒有?她突然出現在你父親的生活里,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真心想和你父親重新開始,還是也有著自己的打算和目的?這些我們都還不清楚。你不能僅憑自己看到的一些表面現象,就輕易地給整個事情下結論呀。”
肖峰一邊說著,一邊微微皺起眉頭,眼神中透露出對這件事的關切和擔憂。
他根據藍秋水的說話內容,在腦海中不斷地推測著他們家的現狀,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像是之前藍秋水說的那樣簡單,這里面似乎隱藏著更復雜的情感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