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打開，晨間的光線順著走廊的羊毛地毯漫進來，落在老群那張透著精悍卻好看的臉上。
他正斜倚在門框旁，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那張臉似笑非笑，眼神里帶著幾分戲謔和審視，直勾勾地盯著剛洗漱完的梁啟忠。
被這目光一掃，梁啟忠昨晚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差點又崩了，但他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臉上堆起了謙遜溫和的笑容，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連忙拱手說道：
“群叔早！實在不好意思，昨晚可能是太累了，這一覺睡得太沉，剛聽見動靜，才洗漱完。”
這一聲“群叔”叫得那是畢恭畢敬，挑不出半點毛病。
誰知老群聽了這聲“叔”，眉頭反而皺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好的詞兒。
他連忙擺手，甚至還夸張地往后退了半步，臉上露出一副“我還沒那么老”的無奈神情，和顏悅色地說道：
“哎哎哎，使不得！小梁總，咱們可不興這一套。你不用喊我叔，就喊我群哥，或者直接叫老群也行。
“以后咱們各論各的，你喊肖峰叔，那是你們的輩分，但在我這兒，咱們平輩論交。這事兒肖峰也點頭同意了。”
老群心里跟明鏡似的：帶個這么大的“世家子弟侄子”在身邊，本來就夠操心的了，要是還得天天端著長輩的架子教訓人、管吃喝拉撒，那不得累死？
還是做兄弟輕松，只談事，只談情，不用背負教導晚輩的責任。
梁啟忠聽到這話，整個人愣在了原地，眼神里滿是錯愕，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連聲推脫：
“那怎么行！這太沒規(guī)矩了！您是跟著肖叔打天下的元老，我要是直呼其名或者只叫哥，萬一我肖叔心里不痛快，覺得我沒大沒小，那還了得？這絕對不行！”
這一刻，在他的世界觀里，等級森嚴是刻在骨子里的。肖峰的兄弟，那就是長輩，亂了輩分可是大忌，搞不好就是一頓收拾。
老群看著他那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耐煩跟他在這磨嘴皮子。
他伸手撓了撓有些凌亂的短發(fā)，無所謂地甩了甩頭，直接轉(zhuǎn)身往自己的大房間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話：
“嗨，哪那么多講究！走吧，先去吃早飯，肖峰正在等著呢。吃飯的時候我親自跟他說，保準沒事。”
看著老群那瀟灑不羈的背影，梁啟忠站在門口，心里那塊大石頭莫名地松動了一些。
他長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jīng)都松快了不少。
說實話，要是真讓他對著這一屋子兇神惡煞的壯漢都喊“叔”，那種壓抑感簡直能讓人窒息。
現(xiàn)在能降一輩，變成“兄弟”相稱，雖然還是在人家的手掌心里，但至少在心理上，那種被全方位碾壓的窒息感少了幾分，多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只要不用天天彎腰磕頭，怎么都行……”梁啟忠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連忙整理了一下衣領，拉著老陳快步跟了上去。
梁啟忠跟著老群身后，有些忐忑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雙開實木門。
映入眼簾的并非他想象中那種黑云壓城、等級森嚴的“堂口”現(xiàn)場。
而是在那個挑高近五米的豪華的會議室里，整面墻的落地窗透進清晨金色的陽光，將室內(nèi)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巨大黑胡桃木長桌照得熠熠生輝。
此時，長桌周圍已經(jīng)坐滿了人。肖峰、馬杰克、劉念，以及昨晚那些讓他膽寒的安保人員，竟然全都圍坐在一起。
最讓梁啟忠震驚的是這里的氛圍——沒有他預想的“主仆有別”，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幾個安保人員手里抓著油條或剝著雞蛋，嘴里還在低聲交談著什么，時不時爆發(fā)出一陣粗獷的哄笑。
肖峰正端著一杯豆?jié){，側(cè)頭跟馬杰克說著什么，神情松弛得就像是在自家的早餐桌上。
這哪里是黑社會聚會，這分明是一群過命的兄弟在吃大鍋飯！一點都不像自己昨晚上看到的情景。
肖峰聽見開門聲，微微側(cè)過頭，目光在梁啟忠身上掃了一圈，隨即眉頭輕輕一挑，笑著問道：
“喲，啟忠來了。哎？老陳人呢？怎么沒跟上來，喊老陳一起吃啊，人多熱鬧。”
梁啟忠這才猛然回過神，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身后，這才意識到老實巴交的老陳還在房間門口守著規(guī)矩，沒敢跟進來。
他臉上一熱，剛想轉(zhuǎn)身回去叫人，老群已經(jīng)利落地走過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褶子：
“小梁總，你先找地兒坐，我去叫老陳，那老頭估計還在門口罰站呢。”
說完，老群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梁啟忠站在門口，看著滿桌的“江湖大佬”，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目光在桌上掃視了一圈，主位肯定是肖峰的，旁邊坐著馬杰克，其他位置似乎也都有了固定的痕跡，他竟然不知道該往哪里下屁股，生怕坐錯了位置觸了霉頭。
就在他躊躇不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絞著手指時，肖峰放下了手里的豆?jié){杯，沖他招了招手，臉上帶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卻又不敢造次的笑容：
“啟忠，愣著干嘛？過來，坐我身邊。”
肖峰拍了拍自己左手邊的空位，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放松點，別像個木頭樁子似的。在我這兒，沒那么多臭規(guī)矩。這些都是我過命的兄弟，不是你想象中那種。
“按年紀算，你確實該叫哥，大家進了門就是一家人，你要是愿意，就把他們叫哥。”
肖峰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又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沖散了梁啟忠心頭不少的陰霾。他小心翼翼地挪步過去，在肖峰身邊坐下，身體依舊有幾分僵硬。
肖峰看著他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隨即轉(zhuǎn)頭看向正在布菜的劉念，吩咐道：
“劉哥，給小梁總盛一碗皮蛋瘦肉粥，要溫的，別太燙。
“這小梁總細皮嫩肉的，估計吃不慣咱們這粗茶淡飯，而且他還不熟悉咱們這種氛圍和關系，你看他拘謹?shù)模伎焱滞_了。”
劉念今天換了一身干練的白色西裝，聽到肖峰的調(diào)侃，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其專業(yè)又不失親切的笑容。
他利落地拿起瓷勺，在冒著熱氣的砂鍋里攪了攪，盛了一碗濃稠適度、香氣四溢的瘦肉粥，輕輕放在梁啟忠面前的骨瓷碟里。
“謝謝……謝謝劉哥。”
梁啟忠連忙雙手接過，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溫熱，看著碗里那細碎的肉丁和金黃的皮蛋，心里那塊緊張，在這一刻似乎真的開始悄悄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