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鼎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肖峰的膝蓋上，壓低了嗓音，咬牙切齒地說道：
“還不是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競爭對手！這群王八蛋，正面拼不過我，就給我下套！”
楊鼎狠狠地錘了一下沙發扶手，繼續道：“城西那塊地皮，你也知道，位置絕佳，以后肯定是黃金地段。
“我費了多大的勁，甚至賣了兩個老廠子湊錢，才把它給拍下來。本想著捂個一年半載，等行情起來了再轉手賣出去，大賺一筆，順便給楊瀟那小子攢點家底。”
說到這，楊鼎的臉色變得鐵青，呼吸也急促起來：“可誰知道，這地剛到手還沒捂熱乎，麻煩就來了！
“先是環保局的人天天來查，說這地土壤有問題；接著又是文物局的，說下面可能有古墓，不讓動工。
“最邪乎的是，原本談好的幾個下家，突然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集體變卦，寧可賠違約金也不要了！
“這一來二去，資金鏈眼看就要斷，我現在是騎虎難下，那塊地簡直就成了個燙手的山芋，扔都扔不掉！”
肖峰聽著楊鼎的敘述，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摩挲，眼底閃過一道寒光。
城西的地？環保查、文物查、買家毀約？
這套路太熟悉了。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這是典型的“做局”。
在上一世，楊鼎就是因為這塊地的資金鏈斷裂，為了籌錢四處奔波，才給了仇家可乘之機，最終慘死在那個雨夜。
看來，哪怕楊瀟被支走了，這張針對楊家的大網，還是按照既定的軌跡，悄悄收了口。
肖峰深吸一口氣，看著滿臉焦慮的楊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帶著森然的殺意和絕對的自信：
“老楊，別急。既然他們想玩陰的，那咱們就陪他們玩玩。這塊地，你不但不能扔，還要大張旗鼓地搞。至于那些牛鬼蛇神……我來替你收。”
楊鼎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從茶幾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支煙，卻沒急著點，他長嘆了一口氣，那聲音里像是裹著深秋的寒霜，愁得連眉毛都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
“唉，要是光想買地倒也簡單了。怪就怪在前些天，突然冒出來一伙人，神神秘秘地找上門，非要接手我這塊‘燙手山芋’。
“價格嘛，倒是比現在的市價漲了那么一成兩成，可這哪夠啊？連我投入的本金加利息都蓋不住，這哪里是買地，分明是趁火打劫！”
楊鼎把煙猛地往嘴上一叼，卻又煩躁地拿了下來，重重地頓在煙灰缸邊，聲音里透著一股被逼到墻角的狠勁：
“可最邪門的是，這幫人態度強硬得很，一副‘吃定我了’的架勢，軟硬兼施，非逼著我點頭。
“我楊鼎在天海混了這么多年，也不是嚇大的，越是這樣，我越覺得這里面有鬼，所以一直拖著沒松口。
“可這一拖，就拖出了大麻煩，直到現在，我這腦仁都想炸了，也沒琢磨出個破解的法子。”
肖峰原本半靠在沙發上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像是一張拉滿的強弓。
他臉上是一種獵豹捕獵前的肅穆與冷峻。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起，目光如兩道實質般的利劍，直刺楊鼎的心底，連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因為他的氣場變化而降溫了幾度。
“什么難題？”
肖峰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個字都像是敲在銅鑼上，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能讓你楊大老板愁成這樣，對方出的招，恐怕不僅僅是商業手段吧？”
楊鼎被肖峰這股氣勢震得心頭一顫，下意識地坐正了身子，臉上露出一絲慘笑，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墻有耳般說道：
“肖老弟，你真是料事如神。這哪里是商業手段，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他端起涼透的茶水灌了一口，潤了潤干澀的喉嚨，語速極快地說道：
“對方不知從哪請了高人，在規劃部門那邊給我這塊地‘量身定制’了一項特殊規定。
“就在昨天，紅頭文件下來了，指名道姓要我的地在一周之內，必須交出一份符合‘國家級生態科技創新園區’標準的詳細建設方案，而且還得通過專家評審團的現場答辯。”
說到這，楊鼎的聲音都有些發顫，手指哆嗦著指了指天花板：
“你知道這是什么概念嗎？生態科技創新園區！那是要搞高精尖研發的！
“我就是個倒買倒賣的商人，手里全是搞房地產的粗人，讓我去哪找專業的院士團隊？讓我上哪在七天之內變出一份高科技方案？”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滿是絕望和憤怒：
“這還不是最絕的！文件里寫得清清楚楚，如果一周內交不出方案，或者專家評審不通過，就定性為‘土地閑置’。
“不僅要征收高達土地出讓金百分之二十的閑置費，還會因為‘不符合區域新發展定位’，被地方以最低保護價強制回收！
“那是最低保護價啊，連我買地錢的零頭都不夠！這哪里是規定，這分明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逼著我不得不低價賣地求生！”
楊鼎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癱軟在沙發里，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喃喃道：
“這就是個死局。做方案是死，不做也是死。除非我現在立刻把地拱手讓人，否則七天之后，我就得傾家蕩產，還要背一屁股債。
“肖老弟，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要滅我楊家？”
楊鼎說到這里，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怒獅，狠狠地將手里那根還沒來得及點的香煙“咔嚓”一聲折成了兩段，煙絲散落在茶幾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里總是笑瞇瞇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底燃燒著憋屈與憤怒的火焰，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顫抖，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破音：
“他們這是算準了我的死穴！這幫躲在陰溝里的老鼠，根本不用跟我動刀動槍，只用一紙公文就能把我像螞蟻一樣碾死！
“他們料定我一個搞商業的大老粗，根本不可能在七天內搞出什么狗屁的‘生態科技創新園區’方案！
“要么，我就得乖乖把地低價賣給他們，求他們高抬貴手；要么，我就得眼睜睜看著巨額罰款像雪片一樣飛來，資金鏈徹底崩斷，最后被強制回收，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楊鼎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狠狠地錘了一下面前的真皮沙發，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要把心里的郁氣都錘出來：
“最毒的是，這規定還是完全合法的！打著‘鼓勵高效開發’的大旗，表面上冠冕堂皇，好像還在逼我上進，實際上呢？
“這就是一把裹著糖衣的鋼刀！這就是個死局！這是陽謀！是赤裸裸的搶劫！他們這是要用規矩來搞死我，讓我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當“陽謀搞死我”這最后三個字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時候，楊鼎整張臉都因為充血而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根根暴起。
他頹然地倒回沙發里，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地抓進頭發里，聲音里是深深的無力感：
“肖老弟，你說得對，這十月的天海，風太大了……我楊鼎縱橫半生，沒想到臨了要栽在這種陰損手段里，這不僅僅是要錢，這是要命啊……”
看著楊鼎這副幾近崩潰的模樣，肖峰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那雙漆黑的眸子里，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冷光，仿佛有兩團幽藍的鬼火在跳動。
他沒有立刻安慰楊鼎，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狠狠拍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肖峰背對著楊鼎，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冷峻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冷的弧度。
“好一招殺人不見血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