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昨天,漢東省委家屬院,一號別墅。
書房內(nèi),沙瑞金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面前攤開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并沒有落在紙上,而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積了好幾個煙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
門被輕輕推開,姜凝端著茶盤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家居服,頭發(fā)松松挽起,臉上雖然化了淡妝,但難掩眼中的疲憊和憂慮。
“瑞金,喝點茶吧。”她把茶杯放在書桌上,聲音輕柔。
沙瑞金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姜凝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人一時無言。窗外的風刮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室內(nèi)的寂靜。
許久,沙瑞金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上面的通知下來了。”
姜凝心中一緊,雖然早有預(yù)感,但真聽到這句話時,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受。她努力讓自已的聲音保持平穩(wěn):“怎么說?”
“沒能上去。”沙瑞金簡單地說出四個字,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姜凝心上,“要退了。”
盡管已經(jīng)做了最壞的心理準備,但當這句話真的從丈夫口中說出來時,姜凝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為什么?”她忍不住問,“漢東這兩年發(fā)展得這么好,從第五到第三,這樣的政績……”
“政績不是萬能的。”沙瑞金打斷她,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漢東的成績確實不錯,但這份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寧方遠抓經(jīng)濟,陳哲也有貢獻。而且……上面考慮的是全面素質(zhì)。”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妻子:“這兩年,漢東班子內(nèi)部的矛盾,上面不是不知道。我作為省委書記,沒能有效團結(jié)班子,這是個硬傷。”
姜凝想說些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丈夫說的是實情。這兩年,沙瑞金、寧方遠、陳哲三人之間的博弈從未停止過,雖然表面維持著和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裂痕。
“還有,”沙瑞金繼續(xù)說,“我背后的力量……不如別人硬。老爺子雖然還在,但畢竟退休多年,影響力一年不如一年。而這次調(diào)整,幾個競爭對手都有強力支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姜凝:“說到底,還是實力不夠。政治上的事情,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政績比拼。”
姜凝看著丈夫的背影,那個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梁,此刻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些。她心中涌起一陣心疼,也有一絲不甘。
“那……接下來怎么辦?”她輕聲問。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算了,上不去就上不去吧。這條路走到頭了,就該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他轉(zhuǎn)過身,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那種多年宦海沉浮鍛煉出來的從容,此刻又重新回到了臉上:“我們這一代就這樣了,接下來只能培養(yǎng)景陽了。”
提到兒子沙景陽,姜凝的眼睛亮了一下。沙景陽今年三十七歲,在京城的中央部委工作,已經(jīng)是副廳級干部,前途被很多人看好。
“景陽現(xiàn)在在財政部工作,干得不錯。”沙瑞金繼續(xù)說。
“那姜楷呢?”姜凝問起侄子,“他在部隊怎么樣?”
“姜楷變化很大。”沙瑞金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在部隊這兩年,真的脫胎換骨了。戒了毒,踏實訓練,去年還立了個三等功,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連長了。”
姜凝松了一口氣。那個曾經(jīng)讓她頭疼不已的侄子,總算走上了正路。
“我已經(jīng)和老爺子商議過了。”沙瑞金走回書桌后坐下,“我們倆現(xiàn)在還有點余熱,保證景陽上副部和姜楷到大校沒有問題。只要他們自已不犯錯,按部就班地走,這些都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如果他倆的能力還可以,到時候我們再推一把,上到常委是沒有任何問題的。景陽走黨政路線,姜楷走軍隊路線,兩條腿走路,總有一條能走通。”
姜凝認真聽著,心中快速盤算著。
而姜楷在部隊,如果能在四十五歲前到大校,五十歲前到少將,那在軍隊系統(tǒng)也算站穩(wěn)腳跟了。
“至于能不能走到正部級的崗位上,”沙瑞金的聲音低沉下來,“那就看他們倆的運氣和能力了。我們能做的,就是鋪好路,創(chuàng)造機會。但路終究要他們自已走。”
姜凝點點頭:“我明白。孩子們的路,終究要他們自已走。我們能幫的有限。”
“還有姜家。”沙瑞金的表情變得嚴肅,“估計這些年要讓出不少的利益出去了。”
這話說得姜凝心中一痛。姜家這些年積累的人脈、資源、產(chǎn)業(yè),都要因為沙瑞金的退場而受到影響。那些曾經(jīng)依附于姜家的人,那些曾經(jīng)與姜家合作的伙伴,現(xiàn)在可能會重新考慮站隊。
“沒辦法,”她苦澀地說,“現(xiàn)在形勢比人強。自已讓出去,總比別人搶走要好的多。至少還能留些情面,將來也許還有合作的機會。”
“你想得通就好。”沙瑞金欣慰地看著妻子,“姜家這些年樹大招風,也讓不少人眼紅。現(xiàn)在主動收縮,未必是壞事。退一步海闊天空,有時候退是為了更好地進。”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經(jīng)涼了的茶,然后問:“你怎么樣?能接受這個結(jié)果嗎?”
姜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說完全能接受是假的。但我也知道,政治上的事情,不是我們能完全掌控的。你已經(jīng)盡力了,漢東這兩年的發(fā)展有目共睹,問心無愧就好。”
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身邊,握住他的手:“瑞金,不管怎么樣,我們還有家,還有孩子。退休了就退休了,回京城養(yǎng)老,過過清閑日子,也挺好。”
沙瑞金反握住妻子的手,眼中閃過一絲感動。這個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在他最風光的時候沒有得意忘形,在他最失意的時候也沒有怨天尤人。有這樣的伴侶,是他的福氣。
“那你呢?”姜凝問,“你的具體安排是什么?”
沙瑞金松開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雖然沒能上去,但估計會和之前的趙立春一樣,給個待遇。全國政協(xié)的專委會主任,或者人大的專門委員會主任,然后就回京城養(yǎng)老了。”
他笑了笑,笑容中有些自嘲:“也算善始善終吧。至少比那些進去的人強。”
提到“進去的人”,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趙立春、李達康那些人。相比之下,沙瑞金能夠平安著陸,已經(jīng)是很好的結(jié)局了。
“什么時候走?”姜凝問。
“等正式文件下來,大概明年初吧。”沙瑞金說,“交接工作需要時間,寧方遠或者新來的書記要熟悉情況。估計能在漢東過完這個年,然后就要說再見了。”
“好了,去休息吧。”沙瑞金站起身,拍拍妻子的肩,“不管怎么樣,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總要向前看。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還要繼續(xù)過。”
姜凝點點頭:“你也早點休息,別抽太多煙。”
“知道了。”
姜凝離開書房后,沙瑞金并沒有立刻去休息。他重新走到窗前,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在燈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窗外,漢東的夜晚依舊繁華,遠處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近處的省委大院安靜祥和。
沙瑞金深深吸了一口煙,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落寞。
他不甘心,因為他覺得自已還能做得更多,還能走得更遠。
他落寞,因為這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結(jié)束。從今以后,他將退出權(quán)力中心,成為一個旁觀者。那些曾經(jīng)圍繞在他身邊的人,那些曾經(jīng)對他恭敬有加的干部,可能會逐漸疏遠,可能會轉(zhuǎn)向新的中心。
這就是政治的現(xiàn)實。
但沙瑞金畢竟是沙瑞金。多年的歷練讓他明白,政治生涯有起有落,有進有退,這是常態(tài)。
他掐滅煙蒂,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漢東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