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護國公、鎮(zhèn)北將軍葉永長出殯，一應(yīng)事宜由禮部主持。許是出殯的詔書早在三日前就下達，對于大都百姓來說，這一天是重要的日子。此刻的大都，天還未亮，東方只有一抹微弱的晨曦。可在這座城內(nèi)的各個角落，總有百姓不約而同地開了自家的門。“你可是去葉府的？”
“誰說不是呢？鎮(zhèn)北將軍今日出殯，我們?nèi)ニ鸵怀獭！?br/>一旁又有人加入，“我們也是，那就同行吧……”很快，大都的各條街道上，有不少百姓持著火把，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侯府的門楣已換成了國公府。寅時末，葉府內(nèi)外，早已人潮涌動。朝中五品以上官員，皆遵照圣意，前來葉府恭送護國公，門外也站滿了大都的百姓。葉家人昨夜守了一夜靈，自是沒有一個人睡。昨日，皇宮下旨賜來了無數(shù)金銀絲綢、錦繡華服及玲瓏玉器，在葉府內(nèi)外堆積成山。江氏無心打理這些東西，方管家說將這些丟入庫房，被葉寧語攔住了。她讓人將其置入葉府大門外兩側(cè)，讓肖護衛(wèi)派了兩個人看著。卯時初，葉府靈前燈火通明，葉永和、葉永德兄弟和廢太子、雍王跪在第一排。雍王對于自己是護國公準女婿這件事相當自信，今日比太子來得還早。時辰一到，他便自覺跟著葉永和等人跪下上香。在外人看來，這是一個毫無皇室架子的王爺。國公夫人江氏、三夫人孟氏、四夫人段氏跪在第二排，葉寧語及葉家眾姑娘公子跪在其后。再往后，便是朝中一應(yīng)官員和江家兄弟。顧洪之子顧二郎也在此處，看到皇宮新貼出的行軍記錄后，顧甄兒知道了所有真相。她也想來，奈何剛剛操持了父親喪事，自己又即將臨盆，實在無法走動，便讓弟弟代為前來相送護國公。方管家攜一應(yīng)心腹下人幾乎跪到葉府大門口，而門外，皆是身著素衣自愿而來的葉府百姓。只是方管家并不知道，在這些百姓里，還有不少當年從葉家軍中退下的老兵。因靈堂設(shè)在內(nèi)院書房前，百姓看不到靈堂，只能看到層層披麻戴孝之人從大門一直往內(nèi)，綿延不絕，似乎看不到盡頭。禮部官員立于靈前，高唱秉揖辭。“行家奠禮，內(nèi)外肅靜，執(zhí)事者各執(zhí)其事。張?zhí)柵冢Q金，擊鼓，秉揖！”
禮官話畢，所有人跪拜靈前，雙臂伸前，重重擊掌，隨后以頭伏地，緩緩叩拜。皇子如此，葉家兒女如此，門口的百姓亦是如此。他們從未見過這般規(guī)模的祭拜之禮。雖說皇家駕崩，百官皆會跪于殿前七日，但誰能說他們是真的痛心，為亡者而哀呢？可今日葉府的場景，不僅觸動了葉家的人，更觸動了身在此處的每一個百姓。他們，都是感念將軍功德的普通人，亦是被葉將軍護在身后的人。“再揖”，禮官的聲音極具穿透力。數(shù)百人再次朝著靈前擊掌叩首，伏地以拜，葉府內(nèi)外已有哭聲傳出。“三揖！”
眾人含淚再拜，蒼涼的夜色也無法隱去這偌大國公府內(nèi)的一片雪白。“誦奠文！”
隨著禮官話畢，葉寧語起身，誦念祭文。這祭文，乃是她昨夜所寫。每寫一句，眼淚便打濕一次紙筆。她緩緩走向靈前，扶靈頌念。“元慶二十六年，九月十九。不肖女葉寧語謹以三寸紙帛、三牲酒體，家常菽水、不腆之儀，致祭于護國公、鎮(zhèn)北將軍葉永長之靈前：父賦性兮，孝友德全。吾期父壽，億萬斯年。然天妒將才，吾父命殞陣前。”
葉寧語的聲音不大，但此刻的葉府萬籟俱寂，只有她輕柔卻堅毅的聲音傳出，以至葉府門口都依稀可聞。“惟吾之父，正直端方。年及十四隨高祖出征，為我虞國征戰(zhàn)沙場。年及十六，隨今上破戎狄、敗前梁，拜及少年上將。年及三十，戍衛(wèi)邊疆。此后二十年，銅山數(shù)重，盡是羊腸虎背，鐵墻萬道，皆為道險途毒。可吾父不悔。只念保百姓安寧，固山河安康。”
葉寧語念著父親的一生要事，往事一幕幕浮現(xiàn)在自己面前。她忘不了自己還是孩童時，父親每一次離家時不舍又決絕的背影。忘不了自己跟隨父親在戰(zhàn)場上，親眼看到他為守寸土，與敵搏殺的無畏模樣。還有她每年生辰、及笄，父親雖身在外，卻總是命人及時帶回稱心之物。作為將軍，他是盡職的。作為父親，他也是一個好父親！思及此，葉寧語心如刀割，喉頭堵塞，語聲沙啞。“吾父三十六歲，祖母病逝。時逢敵國屢犯，吾父孝三年改三月，孝三月改三日，孝三日改三分。內(nèi)著孝衣，外罩戰(zhàn)甲，即赴邊疆，大敗梁敵。”
葉寧語從未懷疑過父親對皇帝的忠誠，即便披麻戴孝，也要前往邊境大破敵軍。她想不通，為何皇帝會允許這樣的人被自己的兒子設(shè)計陷害，讓他屈死陣前，尸首分離。葉寧語握緊手里的卷軸，強忍心中的巨大悲痛，努力提高聲音。她的淚，一滴滴落在雋秀的字上。“吾曾多次問吾父，戎馬一生，志在何處？吾父答，‘惟天地之肖子，作邦國之完人，為圣賢之羽翼，作帝王之忠臣’。吾又問，‘父事事為人，何以為己？’吾父肅而答，‘大丈夫當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以生為辱，以死為榮！’吾再問，與血親聚少離多，所為何愿？吾父答，‘一愿蒼生安寧，二愿山河永固，三愿天下太平’。”
言盡于此，靈前哭聲一片，縱然是那禮部的官員，也不知抹了多少次淚。就連先皇駕崩，他也沒像今日這般淚眼橫流，心中酸楚。府外的百姓也皆俯身下跪，哭喊護國公之名。他們也不知，葉將軍竟如此高風亮節(jié)，平生所愿，盡在百姓之身。他們更不知，原來大名鼎鼎的鎮(zhèn)北將軍，一生功名顯赫，竟也付出了如此之多。他們用血肉之軀，鑄成護國城墻。用與家人的聚少離多，換取萬家團圓。當世之將，誰還有此護民真心！“吾父一生，俾茲王化，浩氣長存，直入正道，無墜迷津。吾父之言，常存耳畔，如砥如石，不振不驚。嘆吾父，此行孤身，并無煙火去處。哀吾父，黑暗沉沉，焉有皓月悲天！”
祭辭即將念完，葉寧語的淚也似乎要流完。她強撐住腹部傳來的疼痛，再次握緊手中卷軸，似要與父親做最后的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