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開始在周圍小范圍探索。
虞幸靠著旁邊的扭曲房子走在道路邊緣，愈發覺得整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活著的實體。
那些扭曲的建筑是它的器官，蠕動的天空是它的皮膚，低沉的搏動聲是它的心跳，而無處不在的恐懼與瘋狂，則是它呼吸的空氣。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那枚庇護徽章。
徽章散發出的白光在這里顯得格外微弱，仿佛風中殘燭，但它依舊穩定地散發著那份微弱的暖意，證明著與遠方世界的聯系尚未完全斷絕。
“埃德加會在哪里呢？”曲銜青問道，她余光瞥見那些墻壁上蠕動的血管和囊腫，又告訴自己先忽略掉，將注意力集中在任務目標上。
“按照筆記的暗示，他很可能在城市的‘中心’，或者某個對他有特殊意義的地方。”虞幸回憶著埃德加筆記中的內容，抬頭一看，“……要不先去教堂看看？”
他的目光投向街道的盡頭。
在那里，隱約可以看到一座格外高大、扭曲的建筑輪廓，其尖頂的形狀，與豐收教堂有幾分相似，卻被拉長、扭曲得如同某種怪物的犄角。
他們本就是從約里克夫鎮的豐收教堂處打開通道進來的，因此落入這座與現實世界多處相關的恐怖之城后，依舊在“教堂”附近。
這是一棟明顯特殊的建筑，就算是三十年前的埃德加，恐怕也會嘗試進入教堂瞧瞧。
在如此詭異的環境下，任何一個看似有線索的地點都不能放過。
“那就出發吧。”伶人一副全憑虞幸做主的樣子，淺琥珀色的眼珠如同鏡面，倒映著視線所及的一切。
三人開始沿著暗紅色的街道，小心翼翼地向那座疑似教堂鏡像的建筑前進。
他們的腳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回響，在這死寂的城市中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那些半透明的幽影在他們經過時似乎微微騷動起來，空洞的“面部”轉向他們，雖然沒有眼睛，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冰冷的“視線”。
或許是伶人剛剛使用的道具起作用了，幽影們沒能發現他們的蹤跡，顯得呆呆的。
偶爾，周圍那些半透明的幽影也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緩緩漂移，如同被驚擾的水底藻類。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無聲的“注視”卻帶著一種滲透骨髓的寒意，不斷試圖鉆入他們的腦海，勾起內心深處的負面情緒。
虞幸能感覺到，這些幽影是由純粹的“恐懼”與“絕望”情緒凝結而成的精神殘留物，是這座恐怖之城最基本的“居民”，也是其污染力量最直接的體現之一。
埃德加如果只是一個普通人，能在這樣的城市中堅持多久不瘋呢？
空氣中彌漫的甜膩腥臭味似乎更加濃郁了。
死寂是這座城市的主旋律，唯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那低沉的心跳搏動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突然，走在側翼的曲銜青腳步一頓，低喝道：“小心！”
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前方街道拐角處，數十道半透明的幽影如同受到某種刺激般，猛地凝聚起來，它們原本模糊的輪廓瞬間變得清晰、扭曲，張開了一張張沒有牙齒、只有無盡黑暗的巨口——
沒有聲音發出。
但一股狂暴的、如同海嘯般的精神沖擊波，卻以那些幽影為中心，猛地向三人席卷而來！
這是直接作用于意識層面的尖嘯！
冰冷的絕望、撕心裂肺的恐懼、萬物終結的虛無感……種種極致的負面情緒，伴隨著足以撕裂靈魂的精神力量，蠻橫地沖撞著三人的心智防線。
虞幸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投入了冰海漩渦，無數充滿惡意的念頭和幻象試圖涌入，他眼中幽藍色光芒悄聲浮現：“被發現了。”
他余光瞄了眼宣稱要負責隱蔽氣息的伶人。
伶人很是無辜地攤了攤手：“總有意外發生。”
“物理攻擊效果有限。”曲銜青已經沖上前去，血色的劍刃輕易地穿透了尖嘯著的幽影的身體，卻如同斬過空氣，只是讓它們的形體稍微模糊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凝聚，精神尖嘯的強度甚至更勝之前。
她嘖了聲，劍刃上滴落下幾滴猩紅液體，這次再抬劍，劍上的邪異靈魂力量順利將幽影們砍得魂飛魄散，泯滅在空氣里。
但遠處有更多相似的幽影正在趕來。
“它們完全是由情緒和精神力構成的。”虞幸用枝條吞噬幾個，“理論上說，在恐怖之城，它們的數量可以無窮無盡。”
像是在印證他的話，兩旁的房屋墻壁上、地面的雜物中，一個又一個幽影從混沌中生成，脫離載體，再向三人飄來。
這東西對他們來說，其實并不算什么有威脅的怪物，但從現在的情形看，它們只會越殺越多。
恐怖之城是古神的地盤，被拖在這兒絕不是什么好事。
“那就先避開吧。”伶人輕笑一聲，一股扭曲的、帶著強烈誤導性的精神波動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石子。
那些正在瘋狂釋放精神尖嘯的幽影動作齊齊一滯，它們那空洞的“目光”中似乎出現了一絲混亂，攻擊的目標變得不再明確，甚至有一部分幽影開始互相沖撞、撕扯起來。
“走！”
趁著幽影被伶人干擾的短暫間隙，虞幸低喝一聲，三人不再糾纏，迅速沖過了那個街角，將那群混亂的幽影甩在了身后。
直到將那無聲的尖嘯區域遠遠拋開，被鎖定的感覺消失了，三人才放緩腳步。
僅僅是這第一波遭遇，就讓他們體會到了這座恐怖之城的難纏。
“這些幽影和一開始看見的那些不太一樣，后者算是待在角落自閉的原住民，這些主動攻擊我們的，卻像警衛一樣。”虞幸道，“伶人的道具能讓我們避開原住民，卻避不開警衛，我猜是和恐怖之城本身的規則有關。”
“如果是規則的話，城里應該有讓‘警衛’不再警戒我們的辦法，但不知道在哪里。”曲銜青一秒get虞幸的想法。
就像現實中的城市有自己的秩序一樣，恐怖之城恐怕也有。
虞幸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依舊在陰影中窺視的、零零散散的‘原住民’幽影。
他剛剛在抵抗精神沖擊時，嘗試用詛咒之力吞噬了一絲幽影的能量，那能量冰冷而純粹，是由最絕望的人類情緒凝聚而成，對于鬼沉樹來說，算是一種味道獨特但不算可口的食糧。
更重要的是，他從中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破碎、混亂的記憶片段——無盡的黑暗、扭曲的天空、無法逃離的窒息感……以及一個不斷重復的、指向城市中心的強烈執念。
“這些東西……似乎被某種力量束縛在這里，浸染了曾經來到這里的活人們的情感。它們對城市中心有著一種本能的向往，有什么東西在吸引它們。”虞幸分享了他的發現。
“中心么……”伶人望向那座越來越近的、扭曲的教堂尖頂，“先去高處，才好判斷城市的中心點。”
適應片刻，三人再次繼續向著那座扭曲的教堂前進。
越靠近那座扭曲的教堂鏡像，周遭的環境變得越發詭異和不祥，暗紅色的街道開始傳來一種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搏動感，仿佛他們并非踩在石板上，而是踏在某種巨大生物的皮膚或黏膜之上。
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腥臭味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粘稠地附著在口鼻之間，令人呼吸不暢。
兩側扭曲建筑的墻壁上，那些血管紋路鼓脹蠕動的頻率明顯加快，一些較大的囊腫甚至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表面滲出粘稠的、黃綠色的不明液體。
“小心腳下。”虞幸忽然出聲提醒，他的感知一直密切注意著周圍最細微的變化。
話音剛落，他們前方大約十米處的一段街道，那暗紅色的“石板”突然如同水波般蕩漾起來，緊接著，整段街道猛地向上拱起、扭曲，如同一條巨蟒翻身，試圖將走在它“身上”的異物甩脫或吞噬！
“退！”
三人反應極快，幾乎在街道異動的瞬間便向后急退。
然而，那活過來的街道并未追擊，而是在拱起到一個夸張的弧度后，表面突然裂開無數張布滿細密獠牙的、如同七鰓鰻吸盤般的圓形口器，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噴吐出大股大股粘稠的、散發著強烈腐蝕性和精神污染的黑色瀝青狀物質！
這些黑色物質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空中扭曲著，迅速覆蓋了那片區域，并向著四周蔓延。
“……不能停留。”伶人眼神微微黯下，青苔試探著與黑色物質接觸，勉強將濺射到近前的少量黑色粘液擋下，但青苔也肉眼可見地枯萎，顯然抵擋這種腐蝕性攻擊消耗不小。
虞幸也沒閑著，嘗試用詛咒之力接觸了一滴飛濺過來的黑色粘液。
那粘液蘊含著強烈的混亂與毀滅意志，甚至比那些幽影的精神污染更具攻擊性，仿佛能侵蝕、瓦解一切有序的結構。
他的詛咒之力與之碰撞，發出“滋滋”的消融聲，雖然最終將其湮滅，但也感到了一絲阻力。
“這些東西在驅趕我們，或者說……在引導我們的方向。”曲銜青敏銳地觀察到，那些噴吐黑色粘液的裂口分布并非毫無規律，它們更多地出現在偏離通往教堂方向的路徑上，而在相對“安全”的路徑兩側，威脅則小得多。
“看來，‘它’并不希望我們隨意亂逛。”虞幸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這座活著的城市，似乎有著某種模糊的意志，正通過這種環境異變的方式，逼迫他們沿著特定的路線前進。
抱著一絲“我倒要看看你想做什么”的心態，他們放棄直線前進，開始根據街道“活過來”的頻率和黑色粘液噴吐的范圍，不斷調整路線，迂回著向教堂方向靠近。
再一次躲避突然從地面刺出的、如同骨質尖刺般的襲擊后，三人被迫躲進了一棟扭曲建筑敞開的、如同巨口般的門洞內暫避。
門洞內陰暗潮濕，充斥著更濃郁的腐爛氣味。
墻壁上布滿了粘滑的、類似菌毯的物質，腳下則是一種富有彈性的、仿佛踩在某種生物內臟上的觸感。
“有點意思，假設當年埃德加進來以后和我們遭遇了同樣的事情……”曲銜青靠在門洞邊緣，注視著外面暫時平息下來的街道，“他像被貓驅趕的老鼠，被動地跟著它的節奏，消耗會越來越大，而且根本無法預料下一步會遭遇什么。”
那他會怎么做呢？
虞幸的目光掃過門洞內部。
他的感知在這里同樣受到壓制，但依舊能察覺到這棟建筑內部結構的異常——中空、蜿蜒，仿佛某種生物的腸道。
“既然街道是活的，建筑也是活的……那么，埃德加可以換一種‘路’。”
他的視線投向建筑深處那黑暗的、不知通向何方的甬道。
“從‘內部’穿行？”伶人挑眉，立刻明白了虞幸的意圖，他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很有趣的想法。這些建筑彼此連接，或許能構成一個不受街道控制的內部網絡。不過……里面的風險，恐怕不會比外面小。”
“至少，里面的‘規則’可能不一樣。”虞幸冷靜地分析，“外面的街道明顯在驅趕我們走向特定方向，而建筑內部，或許更接近這座城市的‘生理結構’，反而可能存在著某些不被主意志完全控制的‘縫隙’。”
他回憶起之前吞噬幽影時捕捉到的破碎記憶，那些絕望的靈魂除了對中心的向往，似乎也對某些特定的建筑內部，存在著難以言喻的恐懼，無論怎么看，城中心都是絕對要去的地方。
哪怕埃德加一介普通人沒能成功到達城中心，也不妨礙他們去看看。
“值得一試。”曲銜青果斷支持。
伶人今天特別好說話，并不怎么發表自己。
達成共識，三人就不再猶豫，轉身向著建筑內部的黑暗甬道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