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被做成了一件人皮衣服。
這的確很突然,他明明感覺自己上一刻還抱著布料,聽吳小姐說話,只是用眼角再次瞄了幾下那個人臺。
下一秒就手上一空,腦子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記憶被抽離了,視角轉換著,他已經來到了這個制作室的中央。
他不能動,似乎也沒了五官的概念,卻能“看”到外面的事物,周圍環繞著一匹匹毫無生機的布料,吳小姐則站在他的正前方,手里拿著那件未完成……不,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做完的枯葉黃色衣服,用那種詭異而平靜的笑容與他對視。
更遠一點的位置,一具高大的男尸倒在地上,血肉模糊,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那是……他?
他死了嗎?什么時候的事?
吳小姐的臉頰上濺著血色,看上去剛剛完成一場可怕的兇殺,地上的凌亂程度也比剛剛嚴重數倍,各種細節都在告訴虞幸,他不是突然和人臺上的人皮衣服位置交換了,而是確實發生過什么,卻沒在他腦海中留下痕跡。
虞幸:“……”
嘖,有點意思。
第一次觸碰千結神像后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就忘記了一大段事情。
認知與記憶高度相關,千結無疑是一個玩弄記憶的高手,只是他沒想到,這里明明沒有千結本神的影子,吳小姐頂多只是千結的信徒,居然也能做到這一點。
或者說,吳小姐并不是主觀上讓他失憶的,而是死在吳小姐手中后,千結的能力自行發動,讓他忘記了自己的死因和死亡過程。
現在,他成了一件人皮衣服,能感受到自己被掛在那只人臺上,沒有痛覺,也沒有其他感官,可以想象,如果這不是一個副本,他或許會一直保留著意識,被做成一件成品服裝賣出去,然后在別人的身上過完余生,要么變得破破爛爛,要么被收進衣柜不見天日,最后的最后,不知多少年過去,他終于被銷毀,迎來生命的終結。
想想就覺得令人絕望,但虞幸沉寂的心情卻翻涌了一瞬,引出些許躍躍欲試。
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死亡次數:1】
【你在模擬考中失敗了,即將進行劇情回檔,請做好準備,虞幸游客。】
旁白,不,這里應該是系統,祂又回歸了那種冷冰冰的語氣,進行了系統提示。
【特別提示,劇情回檔過后,請注意周圍事物,避開死亡陷阱,同時,有些東西可能與你的想象不一樣,要集中注意力哦!】
虞幸在自己的意識中吐出一口氣。
他已經認識到了這場推演的難度,哪怕是他,居然也會在毫無抵抗能力的情況下死亡,最重要的是,沒有記憶,就沒辦法吸取教訓,只有“他在這個地方死了”這一種結局能夠幫助他。
這……
不是最有趣的事了嗎?
等待系統重啟劇情的過程中,面前的吳小姐也沒閑著,她看夠了虞幸牌人皮衣,雙手攏著自己手上那件枯葉黃色的衣服,做出一個虔誠的姿態,喃喃道:“感謝「蛇瞳上神」庇佑……”
而后轉身,將手上的衣服披到了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體身上。
虞幸在被抽離的瞬間,聽見她低聲笑著說了句:“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
虞幸再一睜眼,已經站在了裁縫鋪門外,手里還拿著那張問題訂單匯總單。
周遭的環境和初見時沒有任何變化——喪葬一條龍、修車店、三個廉價塑料人體模特擺在門口。
不知哪里來的塑料袋被風吹了過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從他面前散步過去,精神頭相當不錯,手里還提著一籃子剛買的菜。
菜籃子堆得冒尖兒,一顆圓滾滾的西紅柿從里面掉了下來,老奶奶哎喲一聲,顫顫巍巍蹲下去撿,拐杖被她當做扶手來扶,整根桿子都左搖右晃。
這件事對老奶奶來說好像習以為常,她撿起西紅柿,什么也沒說,又擺出了那副悠然自得的神態,從虞幸的右邊晃悠到了左邊,背影慢慢遠去。
這是虞幸第一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但不是沒發生過,只是那時候他并沒有在意這些無關的東西。
而現在,他卻看得更清楚了。
虞幸沒覺得這是什么好事兒,他眉頭微微挑起,扭頭又打量了一下更遠的地方。
如果他沒看錯,這里的色調好像變得鮮明了些。
如果說之前這條街像是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整個世界都悶在紗里,那么現在,那層紗已經被掀開了一角,灰調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色澤——喪葬店門口的花圈是慘白的,修車店招牌上的紅漆是銹紅的,就連三個人體模特身上廉價的塑料質感也變得清晰可見。
其他店鋪的招牌文字不再無法辨認,來來往往的人中,那些喜怒哀樂以及平靜,都透過皮相真切地傳遞了出來。
果然。
死去一次后,他好像變得更加融入了這里。
【文明街是一個很包容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行走,哪怕是一個被做成人皮衣服的原料。】
旁白沒放過任何挑釁他的機會,明明是那種舒緩敘事的語氣,卻又在字里行間得出些許陰陽怪氣來。
虞幸頭一次試著和旁白對話:“那你這種抽象的東西也可以在街上行走嗎?”
旁白沒理會他,看起來大概是無法實時互動的。
虞幸哼了一聲,掛著一張很不爽的臉,邁步走向裁縫鋪,跨過門檻。
第一次死亡的時候,系統說他需要更加仔細的觀察四周,避開死亡陷阱。
可當時他因為看很多場景都是無法識別的模糊狀態,進了裁縫鋪也沒有太仔細去看,這種反推演直覺的習慣性思維或許也是千結無聲無息的影響作祟。
這一次,虞幸睜著他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沒漏掉任何細節。
店面里還是那么逼仄,墻上的橫木板擺著幾個花瓶。
不知道這里有沒有人經常打掃,總之看著不甚整潔,似乎并不符合吳小姐一個家道中落的大家閨秀的身份習慣——當然,從前應該是有下人幫她整理東西清掃房間,現在只有她一個人,本身就很懶的概率也是有的。
木質柜臺泛著一種很少使用的涼,表面浮著木頭本身的紋理。
虞幸的目光停在柜臺邊緣。
那里有一層奇怪的灰,不是肉眼難辨的灰塵,而是一層粉末狀的灰,他伸手捻起一撮,湊近鼻子聞了聞。
是香灰的味道。
他微微瞇了瞇眼。
就在這時,門簾動了。
一只白皙的手掀開布簾,緊接著,吳小姐鉆了出來,手里握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看見虞幸的動作,她笑著多問了句:“你是貓眼物流的倉管嗎,剛剛,你在干什么呢?”
虞幸擦了擦手指,從容道:“我這人有點潔癖,看到有灰就忍不住想擦干凈,吳小姐不介意吧。”
“當然,看來我昨天的打掃有些馬虎,先生見笑了。”吳小姐優雅地說著,很是自然地走了過來,然后毫無征兆地舉起菜刀,向他砍過來。
虞幸抬起手,輕輕一翻,菜刀便到了他手里,他把菜刀放到柜臺上,輕笑著同她商量:“這種玩笑還是不要開了吧,吳小姐。我們去干正事,帶我看看布料吧?”
吳小姐看著他。
那一瞬間,虞幸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異色。
但只有一瞬。
下一瞬,她的笑容恢復如常,疲憊的臉上漾起自然的弧度:“真是的,還以為能嚇到先生呢,我一個人在店里有些無聊,總是喜歡琢磨些東西讓自己高興一點。”
“跟我來吧,我帶你去看布料。”
她轉身掀開門簾,往里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用微微沙啞的聲音提醒道:“這里面是我工作的地方,會很凌亂,你注意腳下。”
虞幸跟著她鉆過門簾。
簾后的空間也和第一次進來時一模一樣。
昏暗,逼仄,墻上堆滿鮮艷的布料,地上散落著碎布頭和雜物,角落里是老式縫紉機,蒙灰的落地鏡。
房間正中,是那個人臺。
枯葉黃色的半成品掛在那里,腰身收得很細,一只袖子垂著,另一只還是裁開的布片。
虞幸的目光這次主動略過了人臺,選擇暫時不去看。
在這么短的時間里,他已經想了很多關于上一次失敗的原因了。
尋常手段殺不死他,這里可以先忽略掉他的不死之身——他不確定在陰陽城里,如果認知被改變,他變成人皮衣后覺得自己還活著,會不會觸發身體的重塑和復活。
就只去思考他和吳小姐的戰力差別的話,哪怕她對他進行了背后偷襲,他的枝條觸手也夠戳死吳小姐一百回,必須是他先失去自我意識,并且忘記了反抗的本能,吳小姐才能做到扒他的皮。
而且從死亡前看到的場景來判斷,上一件人皮衣服已經被裁剪好了,恐怕他被略過的時間有點長,就算是一整天也有可能。
所以,會是什么東西讓他失去意識呢?
只有邪神的位格能做到。
而整個裁縫鋪里,唯一一個或許沾染了邪神能力的物品,一定就是那個人臺了,上一次他的注意力被人皮衣服吸引,反而忽略掉了這個不起眼的支撐物。
或許是因為他盯著人臺太久,觸發了千劫的死亡規則?
這一點不能確定,但無論怎么樣,視線先避開總沒錯。
“你看這一匹。”吳小姐俯身抱出一匹較小的灰色布料來,遞給虞幸,“我丟的布料無論是重量還是大小都和這個差不多,你看,這么有分量,怎么會說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呢?”
“會不會是小偷呀,趁你們公司下班以后,打開了卷簾門,拿走了我的貨……”
她說著一模一樣的臺詞,虞幸這次很自然地和她對話起來:“可其他貨物都沒有丟,如果是小偷的話,不可能只偷走一樣東西的,而且還是這么大一個。”
“所以你放心吧,吳小姐,只要那件貨物確實存在,我就一定能給你找到。”
吳小姐看起來并沒有被這種大餅安慰到,她憂心忡忡,一聲又一聲地發出嘆。
虞幸把灰色的料子還給她,順口又道:“提前恭賀吳小姐生日快樂了,對了,吳小姐家里有沒有什么習俗?比如生日的時候要敬拜神明之類的……”
“「蛇瞳上神」也會祝你生日快樂嗎?”
“……”
吳小姐的憂心忡忡暫停,眸光閃爍了一下,幾乎是在瞬間就露出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帶著倦意的笑,好像這種話題會打開她的某種開關似的。
虞幸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說起來,這整條街都是那位神明的信徒吧,吳小姐的信仰是否虔誠呢?我怎么好像沒在裁縫鋪看見那位神明的神位呢?”
他本來并不能確定陰陽城中的邪神信徒們會不會給神明立神像,造神龕。
畢竟誰也不知道這里的習俗歪到了什么地方去。
但外間柜臺上的香灰佐證了這一點,有香灰必然有香爐,也印證了信徒會燃香供奉,不考慮信徒癲公到燃香供奉自己的情況下,裁縫鋪里就少了千結的神位。
那么,這東西藏在了哪里?
吳小姐沉默著沒有說話,半晌,撐著優雅假裝從容:“這似乎與你無關吧,貓眼物流的先生,我沒有和你閑聊的興致,只想快點拿回我丟失的貨。”
“當然,我很理解你的心情。”虞幸開口,剛說一句,外間就傳來一個問詢聲。
“吳小姐在嗎?我想定制一件衣服!”
真是巧,這個時候來了客人。
吳小姐勾起唇角:“你看,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現在你問也問了,看也看了,如果沒什么事的話,是不是該出發去幫我找布料了呢?”
虞幸聳了聳肩,表示知道了。
他轉身走向門簾的瞬間,無形的枝條觸手以他為圓心,向著周圍輻射開去。
許許多多的“眼睛”注視著這間裁縫鋪的每一個角落,都避開了中間的人臺,在墻壁上的布料之間巡視。
能藏起神龕的,只有布料之后了。
同一時間,吳小姐神色一變。
“這是……”她竟然能看到這些不應被注意到的觸手,語調變得陰冷可怕:“你是那棵樹的信徒?”
“我會舉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