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第三次進入了裁縫鋪。
這一次,他沒有等吳小姐拿著菜刀出來,忽略掉外間的一切,以超出正常人的速度閃身進了里間。
門簾在他經過后才發出微小的晃動,悄無聲息。
里間的昏暗光線并沒有影響到虞幸的視線,他看到吳小姐面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從縫紉機前的座位上起身,一把菜刀放在縫紉機邊的小凳子上,觸手可及,底下還壓著一把剪刀和一個針線盒。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臉上迅速牽起笑容:“……你是?物流公司來的人嗎?”
“我剛剛聽到外面傳來巨響,好像是什么東西倒了,還想著出去看看呢。”
虞幸露出微妙的笑。
既然這位吳小姐可以操控人體模特和她打配合,當然不會發現不了模特已經碎裂了。
此時說這些話,恐怕是發現他攻擊性比較強,在考慮拖延時間讓人臺解決掉他呢。
神龕的位置在上一次已經探明,他懶得演戲,連話都沒接,直接走到了擋住神龕的那兩匹布前,抬手去撥。
“哎,你!”吳小姐半優雅半急切地快步走過來,語氣里帶著并不強硬地呵斥,“你到底是不是物流公司的人?不打招呼就進里間不說,還隨便動手動腳,這就是你們公司的態度嗎?”
虞幸偏頭瞧了她一眼,見她雙腿被束縛在旗袍中,邁不開大步子,輕笑一聲,還是將那兩匹布拿了下來。
“我要投訴你!”
伴隨著吳小姐惱火的聲音,詭異的神龕暴露在空氣里,神像尾巴上那條細細的紅色絲線也重新在視線里顯明。
“吳小姐,你說你的貨物在我們物流公司丟掉了,我們抱著對每一個訂單負責的態度,當然是要好好調查的。”
“我會很認真的……把屬于吳小姐的貨物找回來。”
虞幸話音落下,虛無的觸手便驟然從身后探出。
粗壯的枯枝裹挾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氣息,毫無征兆地洞穿了吳小姐的胸口。
沒有一滴血液飛濺出來。
那一瞬間,虞幸清楚地看見,枯枝刺入的位置,那件淺杏色的旗袍仿佛活了過來。
它的表面驟然裂開一道口子,像一張張開的嘴,恰好容納枝條穿過。
吳小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多出來的那根枯枝,那假裝正常的惱火消失了,臉上的笑容愈發夸張起來,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顯然,即使胸口被洞穿,她也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這種可以同時攻擊實體與靈魂的詛咒之力,居然對她沒有作用。
“這是干什么?”她的聲音輕柔,甚至帶著幾分包容,“因為訂單弄不好,就要對客人動手嗎?可惜——”
“你用錯方法了呀,這樣是殺不死我的。”
虞幸看著她,眼底沒有絲毫意外。
他動了動念頭,那條枯枝便帶著吳小姐緩緩升空,將她整個人舉到了半空中,旗袍的下擺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那雙穿著布鞋的腳懸在空中,微微晃蕩。
“我知道。”虞幸仰頭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說過,對付不聽話的人體模特,要卸掉它們的四肢。”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但你在騙我,對不對?”
吳小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重點不是四肢。”虞幸慢條斯理地說著,把吳小姐晾在了那里,轉身走向縫紉機,“而是軀干啊。”
他背對著她,卻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驟然變得陰沉。
“衣服要套在人的軀干上,才叫衣服,這一點大家都知道。”虞幸邊走邊說,語氣里帶著一絲閑聊般的隨意,“可衣服的認知錯亂,把自己當成軀干的主人,還挺少見的。”
他在縫紉機前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用余光瞥了半空中的吳小姐一眼。
“吳小姐才是我們物流公司的客人。”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而你——只是一件逃跑的貨物,不是嗎?”
吳小姐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詭異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已經翻涌起另一種情緒。
“讓我猜一猜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一匹昂貴的,精致的,和這間小裁縫鋪格格不入的布料,自己從物流公司跑了出來,迫不及待的來到購買自己的人身邊。”
虞幸收回目光:“然后,你突然發現主人的縫紉技巧非常一般。你覺得如果讓吳小姐來制作你,你只會淪為和其他衣服一樣的平庸貨色,所以,你殺了她,把真正的吳小姐當成了自己的人體模特,控制了這具身軀,自己將自己制作成了旗袍。”
“再然后,你剝下了她的皮,把自己當做她新的皮膚,這樣,她就會永遠穿著你了,對吧?”
他頓了頓,輕笑一聲。
“真有意思啊,一件認為自己能代替裁縫的布料。”
半空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吸氣聲。
“我不是布料!”
吳小姐的聲音驟然變得猙獰,那張疲憊而優雅的臉扭曲起來,嘴角的笑容變成了惡狠狠的咬牙切齒:
“我是一件完美的成衣!”
【哦,天吶,你猜到了真相,它急了。】
旁白說。
【怎么什么事兒都讓你攤上了呀?你好好的工作著,要應付客人就算了,就連貨物都會給你找麻煩,這些該死的貨物根本不懂體諒你們這些打工人的辛苦,竟然還會自己長腿跑!】
【而現在,你瞧,它不知道自己即將大禍臨頭,還在跟你強調稱呼的事呢,簡直是聽不懂人話,我相信,你一定最討厭這樣無效的溝通了。】
聽著旁白的陰陽怪氣,虞幸心中似乎也有一絲怒火升騰,他掛著敷衍笑容,拖長了聲音應道:
“好——好——是一件成衣,一件會自己把自己做好的成衣,真了不起。”
他目光落在小凳子上,微微彎下腰去,沒有拿起那把菜刀,反而抽出了被菜刀壓在下面的剪刀。
入手冰涼,他將剪刀舉到眼前,仔細打量著。
這把剪刀的樣式很普通,老式裁衣剪,鐵質的刀刃,握柄處涂著紅漆——是那種很常見的、家家戶戶都有的紅漆柄剪刀。
上面有很濃的使用過的痕跡,刀刃上已經生了些許銹跡。
可是,剪刀握在手里的那一刻,虞幸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隱秘的氣息從刀身上傳來。
那氣息和神像尾巴上垂落的紅絲線幾乎一致,只是要微弱一些,隨著虞幸掌中的脈搏而跳動。
像是共鳴。
又像是呼應。
虞幸終于抬眼看向人臺。
那條血紅色的絲線從神像尾尖一路蜿蜒,繞過滿地雜物,勒進了人臺與枯葉黃半成品之間,握住剪刀的他腦海中產生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只有這把剪刀能剪斷那條線,而紅色絲線一旦斷裂,原本的吳小姐向千結所求的一切就都會失效了。
這也是整個里間工作室里唯一一把剪刀。
前兩次進入這里,吳小姐都是先拿菜刀攻擊了他,進來后把菜刀隨手一放,他也沒有在意菜刀被放在了哪里。
可這次,吳小姐還沒有攻擊他,不常用的菜刀卻壓在了做衣服時經常需要用到的剪刀之上,虞幸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就察覺了不對。
吳小姐,不,是這件有自我意識的布料這么做的原因,似乎是為了讓那把剪刀不那么容易被發現,只可惜,適得其反。
看到他拿到了剪刀,吳小姐似乎真的急了,她的身體在枯枝上掙扎起來,手腳亂動,旗袍的下擺劇烈晃動。
但她動不了。
正如虞幸所說,限制一件衣服最好的方法,就是將穿著它的人的軀干限制住,那根洞穿她胸口的枯枝把她釘在半空,雖然無法傷害她,卻已經完成了虞幸的計劃。
眼看事情要糟,門簾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嘎噠。
嘎噠嘎噠。
像是很多塑料制品在地上滾動、碰撞、拼湊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雜亂無章卻又帶著某種詭異的節奏。
聽著像是裁縫鋪外面被他打碎的那個人體模特又要作妖了。
虞幸沒理會外面的聲響,拿著剪刀走到人臺旁邊,用手指挑起那根細細的絲線。
紅線在指尖微微顫動,像一根繃緊的血管。
他把剪刀的刀刃湊了上去,作勢要剪下去。
“不行——!”
吳小姐的尖叫聲在身后炸開。
門簾被一只雪白的塑料手掌粗魯地撕扯開,伴隨著嘩啦啦的巨響,一個扭曲的東西闖了進來。
虞幸勾唇,好整以暇地看向門口,然后輕輕發出一聲:“哇偶。”
他看到了一只相當驚悚的怪物。
那是三個被他打碎的人體模特重新組合后的產物,它沒有人體應有的比例,所有的碎塊都囫圇地重聚在一起,白色的碎片與塑料肢體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像無數塊被掰碎的骨頭。
那些斷裂的腿和手臂野蠻生長,毫不在乎自己正位于何處,連帶著原本套在其中兩個模特身上的衣服也被融了進去,布料東一片西一片,再也看不出優雅的影子了。
模特們的三顆頭顱也一樣。
一顆在它該在的位置,歪成九十度,空洞的眼眶盯著虞幸。一顆從胸腔里鉆出來,只能看見半個后腦勺和一只耳朵。還有一顆——掛在腰側,臉朝下,嘴巴一張一合。
那些頭的嘴和吳小姐的嘴巴同步,一起喊著:
“不——”
“不——”
“不——”
三種音調同時響起,又同時中斷,像三臺壞掉的錄音機卡住了。
但他們畢竟不是“吳小姐”這種有了自我認知的奇怪鬼物,只是一團被臨時拼湊的混亂罷了,卡住之后,它們又開始笑。
咯咯咯咯。
那笑聲從三顆頭的嘴里溢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顆頭在笑,哪顆頭在尖叫,塑料的碎片隨著笑聲震顫,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無數只蟲子在殼子里爬動。
它越來越近,在吳小姐的授意下,向著虞幸沖來。
那奔跑的樣子與其說是直立,倒不如說是像野獸一樣在地上爬行,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那些錯亂的手臂和腿朝虞幸伸過來,其中有好幾只手中都拿著菜刀。
也不知道吳小姐的裁縫鋪里怎么會有這么多菜刀的。
虞幸用一根觸手拍了過去,對于本就散架的人體模特們來說,無異于撞了大運。
只用了一擊,看似驚悚的聚合體就炸了開來。
嘩啦一聲,它們散的到處都是,摔在地上卻沒有安靜下來,反倒是震動著、震動著,又組成了更多更小的玩意兒,速度變得更快了,從扭曲的人體模特怪物往抱臉蟲進化。
被這些怪物攻擊到要害肯定又要死,虞幸一點也不怕這小小的塑料模特,卻也不想再重新回檔一次了。
事不過三,這么一個簡單的場景,如果要他輪回第四次,那真是丟臉。
他嘖嘖兩聲,不再試圖觀察這些怪物的行為模式,手中的剪刀利落合并,手起刀落,那條血色的絲線頓時斷成了兩截,軟綿綿垂下。
裁縫鋪里傳來四聲尖叫,幾乎是瞬間,不該存在的怪物們就失去了活性,徹底安靜了。
同時,那斷開的絲線如雪一般消融,轉瞬消失,從神像傳遞到人臺上的古怪氣息也消散了。
虞幸回頭,看向吳小姐。
吳小姐好像有一點死了。
她沒了精神,腦袋往旁邊一歪,低垂著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覺到她的四肢都沒了力氣,像具尸體一樣往下掛著。
她身上的那件淺杏色旗袍,裂開了幾道難以縫補的裂紋。
虞幸將吳小姐放了下來,他收回觸手,想了想,拿起剪刀將整件旗袍都剪了開,解放了吳小姐的身體。
在剪衣服的時候,他還禮貌性地說了聲冒犯了,剪開以后才想起來,這衣服里面不是吳小姐的皮膚,她皮已經被這件布料扒下來了,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血肉。
“你還能活嗎?”虞幸撐著下巴,戳了戳吳小姐的臉。
在別的副本里,被折騰成這樣的人肯定是活不了了,但這是模擬的陰陽城。
他記得曾經得到過消息,陰陽城里的人數多年不變,無生無死,所以他們這些拿了門票的人才會成為變數。
而陰陽城這么抽象危險,里面的人總不可能安安穩穩度日,每天起碼都得死上幾個吧?
加上進入副本以來,他聽到的原住民們各種對于死亡和殺戮的隨口之言,恐怕對于原住民來講,這里根本就不存在死亡。
虞幸思索片刻,起身將人臺上那件枯葉黃的半成品衣服拿過來,給吳小姐裹上了。
這應該是她原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