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空間。
燈塔書店的內(nèi)部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
挑高的天花板，估計對應(yīng)著建筑的二層，深色的木質(zhì)橫梁裸露在外，顯得古樸而堅實。
四壁皆是被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質(zhì)書架占據(jù)，書籍塞得滿滿當當，如同沉默的知識壁壘，書架的分類標識清晰工整——歷史、文學、科學、地理、民俗傳說……一應(yīng)俱全。
柔和的、帶著些微橘黃色的光線從造型優(yōu)雅的黃銅壁燈和懸掛而下的玻璃吊燈中灑落，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幾張供讀者使用的厚重實木書桌和舒適的皮質(zhì)扶手椅散落在空間各處。
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寧靜，甚至稱得上雅致。
空氣中只有遠處一座老式座鐘發(fā)出的規(guī)律滴答聲，更襯得此地時光靜好。
然而，正是這種過分的正常與寧靜，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最不正常的信號。
“晚上好，歡迎光臨燈塔書店。”
一個溫和、略帶磁性的男聲響起，打破了這份靜謐。
只見從靠近內(nèi)側(cè)的一個書架后，轉(zhuǎn)出一位穿著合身馬甲、打著領(lǐng)結(jié)的年輕男店員。
他約莫二十多歲，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既不顯得過分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被怠慢的標準微笑。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步履輕盈地迎上前來。
“三位客人看起來有些面生，是第一次來我們書店嗎？有什么我可以為您們效勞的？”他的目光在虞幸、曲銜青和伶人身上快速掠過，眼神清澈，帶著職業(yè)性的詢問，看不出任何異樣。
虞幸注意到，這店員的臉色在溫暖的燈光下，依然顯得有些過于蒼白，缺乏血色，像是長時間待在室內(nèi)不見陽光所致，但他的舉止、語調(diào)都無可挑剔，完全符合一個訓練有素的、在高級書店工作的店員形象。
但，這是一個還處于混沌和危險中的夜晚，店員的反應(yīng)本身就顯得足夠怪異了。
“我們隨便看看。”虞幸開口，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刻意讓自己的目光流露出些許對書籍的興趣，掃過最近的書架。
“是的，了解一下約里克夫的歷史和民俗。”曲銜青在一旁補充道，她的語氣比虞幸更冷淡一些。
伶人則沒有開口，他只是微微頷首，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略顯疏離的淺笑，目光卻仿佛沒有焦點地游移在書架之間，像是在欣賞這室內(nèi)的裝潢，又像是在尋找著什么別的東西。
“啊，歷史與民俗區(qū)在那邊。”店員微笑著側(cè)身，伸手指向書店右側(cè)一個相對獨立的區(qū)域，“我們書店關(guān)于本地的藏書非常豐富，從鎮(zhèn)志到一些民間手抄本都有收錄。幾位可以隨意瀏覽，如果需要幫助，隨時叫我。”
他的指引清晰明確，態(tài)度無可指摘。
虞幸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率先向著店員所指的區(qū)域走去。
曲銜青和伶人也跟上，但三人并未聚在一起，而是自然地拉開了些許距離，假裝是被不同書籍吸引的讀者。
雖然他們其實并沒有遮掩“調(diào)查員”的身份，扮演的其實是“不那么嫻熟地偽裝成讀者的不專業(yè)調(diào)查員”。
店員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分散開的身影，臉上的笑容依舊標準。
他沒有立刻退回柜臺，也沒有亦步亦趨地跟隨，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注視著店內(nèi)，眨了眨眼。
虞幸走向歷史民俗區(qū)，指尖拂過一本本厚厚書冊的書脊，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進入書店后，他的感知也從被阻隔在外，變成了被困于內(nèi)。
書架的木質(zhì)紋理，紙張的氣味，燈光的溫度，座鐘的滴答……一切細節(jié)都被納入他的腦海中。
他試圖捕捉任何一絲不協(xié)調(diào)的能量波動，任何一點屬于“尸心”的冰冷的死氣，或者屬于密教的污穢的痕跡。
然而，沒有。
至少在這個開放區(qū)域，一切都“干凈”得令人難以置信。
書籍是真正的書籍，知識是沉淀的知識，甚至連那淡淡的熏香，也聞不出任何屬于邪祟的成分，這里仿佛是一個被絕對凈化過的知識圣殿，與門外那個被混沌雨污染的世界徹底割裂。
這種“干凈”，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曲銜青停在了靠近書店中央的位置，那里有一個旋轉(zhuǎn)書架，陳列著一些新到的流行小說和畫冊。
她隨手取下一本，翻看起來，但眼角的余光始終留意著那名店員的動向，以及書店入口和通往二樓的樓梯方向。
伶人則踱步到了靠近哲學與宗教類書籍的區(qū)域。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探討神性與存在的厚重典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玩味的表情，偶爾會抽出一本，快速翻閱幾頁，然后又漫不經(jīng)心地塞回去，仿佛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
半晌，他終于挑到一本有意思的，坐下翻看起來。
那名店員終于移動了。
他走到了靠近門口的一個稍小些的服務(wù)臺后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塊軟布，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臺面上一個精美的黃銅墨水臺。
那動作專注而輕柔，近乎無聲。
于是整個書店再次陷入了那種近乎凝滯的寧靜之中。
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座鐘永恒的滴答聲，以及……一種潛藏在一切正常表象之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細微的緊繃感。
虞幸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約里克夫鎮(zhèn)志·卷三》，假裝翻閱起來，書頁泛黃，帶著年代感，內(nèi)容是關(guān)于鎮(zhèn)上早期工業(yè)發(fā)展的記載，枯燥而真實。
好些個芙奈爾夫人口中出現(xiàn)過的權(quán)貴家族都在書中有了自己的名字，隱約可見歷史的細節(jié)。
由于來之前商量過行動計劃，三人哪怕心思各異，也算的上默契，挑選的位置形成了一個三角。
虞幸的目光在《約里克夫鎮(zhèn)志》泛黃的書頁上停留片刻，臉上透出點無聊來，仿佛被枯燥打敗，和鎮(zhèn)上大多數(shù)人一樣無法看完鎮(zhèn)志。
他合上書，將其輕輕放回原處，指尖在書脊上短暫停留，然后像是隨意地，朝著歷史民俗區(qū)更深處走去。
那里，兩排高大的橡木書架并肩而立，如同沉默的巨人，它們之間形成的通道異常狹窄，僅容一人勉強通過。
書架頂天立地，幾乎觸及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厚重而冷門的典籍，書脊上的燙金字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通道深處的光線明顯黯淡下來，只有遠處主區(qū)域滲透過來的些許微光，勉強勾勒出書籍層層疊疊的輪廓。
這是一個視野逼仄，易于被忽視的角落。
虞幸的腳步很輕，踏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fā)出聲音。
他走入那條狹窄的通道，身影瞬間被兩側(cè)高聳的書架投下的陰影所吞沒大半，空間在這里驟然收縮，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凝滯，帶著陳年紙張和灰塵的獨特氣味。
他停在通道中段，隨手從身旁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書皮是深藍色的硬殼，沒有標題，觸手冰涼，他并未翻開，只是將其拿在手中，仿佛在掂量，又像是在借這個動作，將自己與環(huán)境融為一體。
他的背對著通道的入口，感官卻如同張開的蛛網(wǎng)，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極致地延伸。
他能“聽”到遠處座鐘永恒不變的滴答聲，規(guī)律得令人心頭發(fā)悶。
他能“聽”到曲銜青在中央?yún)^(qū)域，偶爾翻動畫冊書頁發(fā)出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她的氣息十分真實，如果不是知情者，誰也不會想到她的軀殼只是一個傀儡。
他能“聽”到伶人在哲學書架那邊，翻頁的節(jié)奏稍快，還夾雜著幾聲幾不可聞的哼曲兒小調(diào)。
他也能“聽”到門口服務(wù)臺后，那名店員用軟布擦拭黃銅器皿的細微摩擦聲，穩(wěn)定，持續(xù)，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專注。
一切聽起來都那么正常。
嗯……書店里的怪物還沒有打算動手。
虞幸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書皮上摩挲。
這里的問題，不是污染，也不是惡意，而是一種……空洞。
一種缺乏真正生命熱情的、機械般的重復感。
比如門口那個擦拭著墨水臺的店員，他的動作完美得像是預設(shè)好的程序，存在感穩(wěn)定得如同書店里的一件家具，而非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絲極其淡薄的冰冷彌漫在整個空間，那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源于生命之火熄滅后的、本質(zhì)上的寒意。
虞幸的目光落在通道深處，那片更加濃郁的陰影里，那里似乎堆放著一些不常用的資料或者等待上架的新書，雜亂地靠著墻壁。
他想了想，直接走了過去，讓自己消失在曲銜青和伶人的可見視野里。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幾分鐘過去了，或許更久。
除了那些“正常”的背景音，沒有任何異常發(fā)生，店員沒有過來打擾，沒有其他“顧客”出現(xiàn)，甚至連書架上的灰塵都仿佛凝固在了時間里。
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凌晨三點了，寂靜放大了每一種細微的聲響，也放大了人們內(nèi)心對未知的恐懼。
虞幸站的有點累了，嘖了一聲，微微調(diào)整了一下站姿，讓眼角的余光能勉強瞥見通道入口處那一小片被外部燈光照亮的地板。
那里空無一物，只有木頭的紋理清晰可見。
座鐘的滴答聲不緊不慢地計數(shù)著時間。
曲銜青似乎移動了位置，她翻閱畫冊的聲音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她在向歷史民俗區(qū)靠近，或許是作為一種無形的策應(yīng)。
伶人那邊，翻書聲也停止了。
他好像對那本哲學著作失去了興趣，傳來了書本被輕輕合攏、放回書架的聲音。
隨后，是鞋底與地板接觸的、幾不可聞的移動聲，他似乎在書店里隨意地踱步，方向難以捉摸。
就在虞幸的注意力被兩人分走的一瞬間……一個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身后響了起來。
“先生。”
是那個店員的聲音。
溫和，清晰，帶著職業(yè)性的禮貌，與他之前迎接三人時別無二致。
但這聲音出現(xiàn)的位置太近了。
近到仿佛說話的人就貼在他耳后，氣息幾乎要拂過他的頸側(cè)。
虞幸渾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nèi)本能地繃緊，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
他依循著最自然的反應(yīng)，緩緩地轉(zhuǎn)過身，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一位被打擾的讀者，帶著一絲被打斷閱讀的輕微不悅。
“怎么了？”
轉(zhuǎn)身的剎那，他的視野捕捉到了身后的景象。
那名男店員不知什么時候來的，無聲無息，就站在距離他不足半米的地方。
他臉上依舊是那標準化的、弧度完美的微笑，眼神清澈，甚至帶著一絲詢問的意味，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cè)，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太近了。
就算是鋪開感知，店員也依舊在沒被注意到的情況下，移動了這么一大段距離。
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正常社交的安全范疇，充滿了不言自明的侵略性，但在店員那無可挑剔的表情和姿態(tài)襯托下，這種侵略性又扭曲成了一種……過分的熱情，或者說，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專注”。
“或許，您想看看這本書作者的其他作品嗎？”店員微笑著，目光落在虞幸手中那本深藍色無標題的書上，語氣自然流暢，“這位作者的一些冷門研究筆記我們店里也有收錄，只是放在庫房，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去為您取來。”
虞幸的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瞬。
在那雙看似清澈的眼底深處，他捕捉到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空洞，仿佛在那微笑的面具之后空無一物，沒有思考，沒有情緒，只有預設(shè)好的程序在運行。
“不必了。”虞幸開口，笑了笑，“只是隨手翻翻，內(nèi)容有些艱澀，不適合我，我還是想看點淺顯易懂的。”
“原來如此。”店員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笑容不變，“那就不打擾您了。請慢慢看，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
說著，在虞幸將腦袋轉(zhuǎn)回去的瞬間，他手中多出一把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