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老儒，身材修長，腰桿筆挺，明明身上毫無修為與法力，卻給李白一種耳目一新之感。
老儒微微躬身，笑著開口，很禮貌，卻未令人覺生疏，仿佛讓人如沐春風。
“小友便是李白？”老儒生笑著，輕聲問道。
“我便是，我們在何處見過么？你有些面熟……要不要飲些？”李白起身，搖晃著酒葫蘆，同時端著下巴疑惑打量，感覺此人瞧著面熟，卻不記得自己曾在何處見過……
老儒生笑著擺手，“大事當前，伏羲老祖言可托付小友，帶我去一趟那處閣樓?！?/p>
李白點頭，仍望著老儒生有些面熟，“沒問題，反正我本也想去閣樓，對了，還未問你叫……”
“我姓孔，名仲尼?！崩先迳芎蜕频鼗卮?。
“哦，孔仲尼啊，難怪有些熟悉?！崩畎c頭，一副恍然大悟模樣，摘下酒葫蘆，欲飲口酒水。
但喝了剛一半，他便兩眼瞪圓，噗的一聲徑直噴了出來。
“什么？”
“孔仲尼？”
“那不是孔子么??？”
云霧縹緲，星光垂落的天穹，一道流光自滿天星辰中劃過，震碎夜空殘云，宛若驚鴻。
擴散出的凌厲劍意撕裂霧靄與狂風。
不過幾指余寬的長劍之上，法力流轉化作蓮花平臺，青衫劍客與儒衫老人，并肩而立。
老儒生遙望星辰，俯瞰大地，見得萬千星火，叢林繁茂，他輕聲問道，“小友，這便是修士的御劍之術？”
李白聞言點頭，笑道，“一步萬里，拳碎河山，御風駕千尺浪，這些都不過是最尋常的罷了，老先生不必驚訝，當初我第一次御劍飛行之時，可比不得您這般鎮定。”
李白此語倒非虛言，當初自那閣樓看了雪中故事后，初次駕馭飛劍著實讓他樂得三日未合眼，踩著飛劍于天上瘋狂轉悠。
“修士一步千萬里，當初我周游列國，原來不過僅是如此一瞬的距離?！崩先迳p聲言語，喃喃說著，眸中神采奕奕，胸中似有一股氣，不吐不快。
李白哈哈一笑，似猜出孔子心中所想，“此方世界遠比老先生想象的更為宏大，更為波瀾壯闊。”
此刻李白早已從震驚中回神，雖望著孔子時偶爾仍有不可思議之感。
畢竟孔子乃是許久前便已隕落的存在，且不曾有任何修為。
李白本以為伏羲人皇去地府，是尋找近世隕落者，未料竟復活了傳說中的孔子！
隕落了那般久，是如何復生的？
不愧是掌柜的！
不愧是伏羲老祖！
不知孔子去了那閣樓，會看何書，會發生何事？是否會成為真正的人間星火？
想到興起處，李白索性御劍而上，刺破天穹，帶著孔子來至九霄，俯瞰人間燈火。
兩人途經一座國度，路過一片城池。
那里正舉辦盛大宴會，似在慶祝冬去春來，又似在慶祝妖族動亂逐漸平息。
篝火在城池中央點燃，城墻之上亦有火把燃燒，它們在微風吹拂下搖曳。
煙花與爆竹，一盞又一盞孔明燈飄然升起，河流上漂浮的紙船與蠟燭攜帶草木清香，上面寫滿一個個溫暖祈愿。
遍布整片國度的歡聲笑語，繁盛燈節之上，人們盛裝而出，笑著舉杯，言笑晏晏。
觥籌交錯，星光之下，萬千燈火點燃，月華灑落，人間億萬璀璨，那是無法以言語描述的美景。
“依然獨享九霄中，坐看浮生如夢?！笨鬃油路剑p聲說著。
于他而言，不論是死而復生也好，人皇，李白，修煉者也罷，當真如同夢幻。
李白則是笑著，自袖中丟出一只酒壺，上面洋溢濃郁仙氣，他舉起自己的酒葫蘆，對孔子笑言，“是夜天朗氣清，星辰列于天，光華滿于水，值此繁勝佳節，禱祝英魂輪回歸來?！?/p>
老儒生接過酒壺，抿了一小口。
生機勃勃的白衣青年與雙鬢斑白的長衫老儒相視一笑，繼而仰頭暢飲。
飲罷酒，微醺的老儒生好奇問道，“那閣樓究竟是何處？為何人皇會讓我前往？”
李白笑著，敲打著酒葫蘆，“哈哈，那是個極好的地方，若我所料不差，老先生得以重現世間，多半亦與那閣樓有關?！?/p>
“為何？”老儒生問道。
“嗯，具體我也不知，”李白說話那是全然無責任感，“那是我猜的，誰讓伏羲老祖剛一離開那閣樓，便去地府行事呢？”
“那多半是了。”老儒生笑著，同時對那閣樓愈發好奇。
“你當真是孔子？孔仲尼，被天下讀書人尊為祖師的那位春秋圣賢？”李白忽然沒頭沒腦問道。
“是孔仲尼不便，但祖師二字，愧不敢當。”老儒生搖頭。
“還是有些驚訝，若讓書塾的那些老夫子見了你，估計會激動得沖上來抱大腿吧。”李白舉起酒葫蘆咽了口酒。
“那可受不住。”老儒生笑著。
李白一愣，繼而大笑，“哈哈哈，還以為你是個頗為古板之人！”
老儒生一笑了之。
若是古板腐儒，如何當得起帝師二字？如何以落魄之身，教導七十二賢人？如何寫得出浩繁的古老典籍？
“小友，我們人族如今怎樣了？伏羲老祖喚我來那閣樓時，曾說你可為我解惑?！崩先迳^續問道。
“解惑談不上，但當下我們人族形勢確實不容樂觀?！崩畎讚u頭，隨后將自己所知一切盡數告知孔子，未有隱瞞。
李白安靜講述，孔子也安靜聆聽，星光之下，唯有劍氣撕裂蒼穹。
說完之后，李白長嘆一口氣，咽了口酒，而孔子亦微微蹙眉。
“原來如此，世上不唯我人族啊，原本我只以為諸國爭戰止息，便可換來安穩盛世，百姓可安居樂業，人人可有安定生活，未料竟有如此多阻礙……”
“佛門，妖族，玄門，龍族……我們人族不過想要一個安穩生活罷了，為何他們……”
“哪有那般容易？”李白搖頭，雖肩頭那股壓力壓得他幾乎窒息，但他依舊笑著，“道阻且長，咱們慢慢來嘛。”
“是了?！崩先迳c頭道。
李白一口一口灌著酒。
隨后便是長久沉默，兩人皆默默思索如何解開眼下困境。
一直等到次日，臨近女兒國時，李白才笑著開口，打破這般沉寂氛圍。
“老先生，下方便是那處閣樓了?！?/p>
李白帶著孔子，直接化作一道流光，自空中落下，來到那條熟悉的巷子。
深吸一口氣，李白眼中閃爍興奮，似卸去所有心事，他望著小巷盡頭的門扉，滿滿皆是期待。
“哈哈，便是此處！許久未來了，也不知掌柜的究竟是否將雪中故事的下半部取了出來！”
“莫想藏匿，此番好不容易來一次，定要讓掌柜的把書交出來！”
一邊說著，李白大步上前，用力叩響大門。
反倒老儒生抬頭，望著那扇門扉。
這便是萬界閣樓么？
究竟是何等閣樓，才會被人皇如此推崇？
究竟是何等掌柜的，才會被心高氣傲至近乎自負的李白，這般推崇？
思量片刻后，老儒生也上前，輕輕來到了門扉之前。
門扉開啟，春光微明，料峭陽光下，老人與青年出現在那里。
“沈閣主！許久未見了！”李白笑容燦爛，在那與古老圖卷關聯之處的門前用力揮動手臂，高聲問候。
對于沈安，李白一半心懷欽佩，一半滿是感激。
感激是因這處所在，在此地他看見了最為精彩的書籍，讓本就嗜書如命的他沉醉不已，領略到文字的無盡魅力。
而且若無此地，他絕不可能如此輕易踏入修煉之途，更無可能見識這般廣袤天地。
神農人皇亦曾明確告知過他，正是因沈閣主此處所在與指點開導，他才會想到為人間尋覓星火之種。
至于欽佩則極為純粹。
這可是能與鎮元子正面相抗的狠角色。
手握日月摘星辰，拂袖一揮天地黯，那種出手時的風姿與超然氣度，更令李白這等心性之人神往不已。
反觀沈安這邊，卻完全未留意李白……
沈安抬起頭，眸中神光流轉，望向門邊的老者。
恍若春風拂面。
與沈安想象中的孔子不同，這位老人并無儒生慣有的古板迂腐之氣，亦無那種刻板愚昧之感。
而是令人如沐春風，好似鄰家和藹的年邁長者，滿身書卷氣息，滿身溫潤暖意。
老儒生未行儒生之禮，而是以武人抱拳示意。
沈安微微頷首。
實則沈安早知孔子會來此地。當初地府之中，伏羲動用大輪回術召喚出孔子時，沈安便已察覺。
而孔子那邊則是心中驚異萬分，當他望見沈安時，尤其是觸及那雙眸子，便仿佛看見了世間最美妙的文字，置身一片夢幻之境。
眼前似不再是古老木屋，而是頭頂星河輪轉，腳下潛藏著萬物生機勃發，山河璀璨……
“莫要盯著沈閣主的眼睛看！”李白輕撞了下孔子肩頭，急忙提醒，這才令孔子從那奇異境界中脫離出來。
孔子回神，滿眼訝異。
這便是沈閣主么？
僅僅一眼而已，竟能如此……
孔子心中對此地升起無限好奇，可他剛欲舉步入內，便被旁側一道咳嗽聲制止。
“咳咳……”
“貴客，欲入此地需付出一件與自身境界相符之物?！毙∑咭话逡谎壅f道，小臉認真，仿佛生怕被忽視，還用力咳了一聲，臉蛋紅撲撲的，格外可愛。
李白一怔，看見小姑娘小七，立刻瞇起眼，樂呵呵蹲下身。
“小姑娘從何處來？何等境界了？在此處做事定然很開心吧？哥哥這里有糖果可要吃？”
“糖？”小七一喜，但很快重新板起臉，“咳咳！貴客請守規矩，不得行賄！否則小七會沒晚飯吃！”
“哈哈?！崩畎滓恍?，想伸手摸小七的腦袋，卻被后者鼓著腮幫子一巴掌拍開。
明知小七當值不能吃東西，還在此提及糖果，真是可惡！
難道他與沈閣主串通起來想克扣我的晚飯？
極有可能！
方才還未進門便與沈閣主那般熟絡！
太可恨了，小七就這點晚飯，還要遭這般算計！
想到這里，小姑娘幾乎委屈得掉下淚來！
同時，她也警惕地瞇起眼，愈看李白愈覺不可信任……
瞧他那副風流模樣，一看就沒少哄騙姑娘。
一頭霧水的李白，哪知自己已被小七列入黑名單，他望著敵視自己的小七，滿心困惑。
撓了撓頭，李白最終付費入內，同時指了指孔子，朝小七道，“他的費用由我來付?！?/p>
小七謹慎點頭。
孔子擺擺手，取出一件法寶。
其實來時，伏羲已告知他此地的規矩，并給了他幾件金仙境界的法寶用以閱覽，且再三叮囑莫要吝惜，莫要與沈閣主討價還價……
“小姑娘，這些可足夠？”老儒生輕聲問道。
小七望著孔子一愣，“老先生……并無修為，這有些多了……”
孔子有些為難，畢竟伏羲只給了他金仙境法寶。
“收下吧，待閱覽時自會扣除相應。”沈安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小七這才點頭，“那老先生請進。”
孔子朝沈安遙遙躬身，沈安擺擺手，開口道：“隨心挑選即可，每卷書下皆有明示價格?！?/p>
孔子再次道謝，踱步入內后，于那一排排書架前靜立觀望，思量究竟該選哪一卷為好。
至于李白那家伙，早在踏入的瞬間便奔至書架旁，抓起《雪中悍刀行》，興奮地蹲在角落讀了起來……
沈安未多言語，青衫素袖，目光收斂，繼續垂首閱覽手中書卷，同時思忖些修煉之事。
然未讀多久，一道人影便悄悄靠了過來，自沈安背后緩緩探出個小腦袋……
隨即被沈安一把抓住后領，欲將她從身上扯下，不料后者反而用力抱住沈安脖頸，死乞白賴不肯松手。
“年歲不小了，能否有些女王儀態？”沈安道。
“天尚寒，沈閣主身上暖和！”西梁女王振振有詞道，雙手緊箍沈安脖頸，毫無顧忌貼在他后背。
全然無視傳來的溫軟觸感，沈安繼續翻書，“如今已是春日，何處寒冷？”
西梁女王未答話，她修長眸子瞇縫起來，想趁機窺看沈安所讀之書，結果一眼之后便不忿嘟嘴，“切……沈閣主總這般小氣，讓我瞧瞧你究竟讀的什么書又能如何？整日弄一團霧氣遮掩其上，你自己看得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