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夫瞥了他一眼,看他那副樣子,意識到他大概是誤會了什么,就解釋道:
“從末次月經(jīng)算起,懷孕周期就是這么算的。有些人體質(zhì)不明顯,頭幾個月沒反應(yīng)或者反應(yīng)輕,自已沒留意也是有的。但你們這做丈夫做婆婆的,也太粗心了!”
末次月經(jīng)……吳大松腦子里飛快地算著日子。
確實是她還沒進門的日子。
可是她進門的時候并不是個清白身子。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這么個尷尬的時間………
心里的疑慮像野草一樣瘋長,吳大松臉色有些不好看,眼神復(fù)雜地看向病床上的祝紅梅。
祝紅梅一直留意著他的反應(yīng),見他臉色變幻,眼神里帶著懷疑和審視,心里頭頓時一個咯噔。
她知道吳大松是個要面子的,但也知道他對這事兒其實一直有點疙瘩。
現(xiàn)在孩子月份對不上,他肯定要多想!
不行,必須先發(fā)制人!
想到此,她立刻捂住肚子,臉上露出痛苦又委屈萬分的表情,眼淚說來就來,帶著哭腔質(zhì)問。
“吳大松!你這是什么表情?啊?你懷疑我?!你竟然懷疑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她聲音一點也沒收著,這一嗓子,直接把衛(wèi)生所里其他病人和家屬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吳大松被她當(dāng)眾這么一吼,臉上頓時掛不住了,又臊又惱,壓低聲音道:“你小聲點!我什么時候懷疑了?我就是……就是問問……”
“問問?你那是問問的表情嗎?”
祝紅梅不依不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指著自已的肚子。
“這可是你的種!你們老吳家的種!我清清白白嫁給你,現(xiàn)在懷了你的孩子,差點被你娘推沒了,你不說心疼我,不怪你娘,反而懷疑起我來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去部隊找領(lǐng)導(dǎo)!我要讓領(lǐng)導(dǎo)評評理!”
就算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她不是清白之身,祝紅梅也篤定他不敢戳破她。
否則他也不會隱忍這么久了。
果然,吳大松聽她這么說,表情雖然很憋屈,卻沒反駁。
祝紅梅順著桿子往上爬,掙扎著就要從病床上起來,一副受了天大冤屈,要拼個魚死網(wǎng)破的架勢。
“這日子沒法過了呀!你個沒良心的竟然懷疑我,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說著,她作勢要起身去尋死!
“紅梅!紅梅你別激動!小心肚子!”
田貴梅被她嚇了一跳,這會兒也顧不上別的了,趕緊上前按住她,聲音又急又怕。
萬一真是孫子,真鬧出個好歹來,她可擔(dān)不起。
這樣想著,她趕緊給兒子使眼色,示意他快說軟話。
吳大松被祝紅梅這一鬧,加上周圍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心里那點懷疑,在祝紅梅這理直氣壯的質(zhì)問和母親焦急的眼神下,又暫時被壓了下去。
也許……真的是自已多心了?
醫(yī)生也說了是按末次月經(jīng)算,可能真是剛進門那會兒懷上的?
他不想在衛(wèi)生所這種地方繼續(xù)丟人現(xiàn)眼,只得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思緒,語氣生硬地安撫。
“行了!別鬧了!我沒懷疑你!我就是……就是乍一聽四個月,有點沒反應(yīng)過來。你好好躺著,別亂動,聽醫(yī)生的話!”
祝紅梅見他服軟,心里暗暗松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是一副委屈至極,不肯罷休的樣子。
抽抽噎噎地躺了回去,她嘴里還小聲嘀咕著:“沒良心……枉我一片心跟著你……”
女大夫看著這一家子,搖了搖頭,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開了保胎藥,便讓他們回去了。
回到家,祝紅梅可算是拿到了“尚方寶劍”。
明明自已可以走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她卻要人攙扶著躺到床上。
剛躺好,也沒消停,就開始“哎喲哎喲”地哼唧起來,一會兒說肚子還有點隱痛,一會兒說頭暈心慌,把吳大松和田貴梅支使得團團轉(zhuǎn)。
“大松,我口渴,想喝紅糖水,要滾燙的。”
“娘,我餓得心慌,想吃雞蛋羹,要嫩嫩的,不能老。”
“這屋里怎么這么悶?窗戶開大點!哎呀不行,有風(fēng),我頭暈,快關(guān)上!”
“我想吃酸杏,嘴里沒味兒……”
她變著花樣地提要求,稍有不順意,就捂著肚子喊疼,眼淚汪汪地說“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你們老吳家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孫子”。
田貴梅心里憋著火,可一想到她肚子里可能懷著自已的“金孫”,再大的火也得壓下去。
她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傳宗接代,之前嫌棄祝紅梅不下蛋,現(xiàn)在“蛋”來了,哪怕是顆可能有問題的“蛋”,她也得小心翼翼地捧著。
于是,田貴梅一改往日的刻薄,臉上堆起生硬又討好的笑容,對祝紅梅幾乎是有求必應(yīng)。
“好好好,娘這就去給你沖紅糖水,多加兩勺糖!”
“雞蛋羹是吧?娘這就去做,保準(zhǔn)又滑又嫩!”
“窗戶開條縫透透氣,娘給你拿毯子蓋好腿,別著涼。”
“酸杏?這時候上哪兒找酸杏去?娘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山楂糕,那個也酸……”
她忙前忙后,腰都累彎了,還要賠著笑臉,生怕惹了這位“祖宗”不高興。
吳大松看著母親低聲下氣的樣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再看看躺在床上,明明沒什么大事卻頤指氣使,作威作福的祝紅梅。
再對比今天見到的那兩個對他冷淡疏離,卻干凈懂事的女兒,還有那個遠在京市“學(xué)習(xí)”的前妻。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這個家,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
他想要的安穩(wěn)日子,怎么就越來越遠了?
祝紅梅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這個疑問,像一根刺,深深地扎進了他心里。
他看著祝紅梅得意洋洋指揮母親的模樣,看著母親強顏歡笑伺候兒媳的背影。
只覺得胸口堵得發(fā)慌,卻又無處發(fā)泄,只能悶頭走到院子里,蹲在墻角,狠狠抽起了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