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平看著蘇曼卿油鹽不進的樣子,再瞧劉科長和方佩蘭已經轉身走向門口的背影,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蘇曼卿!”他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怒意,“你就這么巴不得把交流合作攪黃?你知不知道方特派員承諾給我們什么東西?是先進設備啊!要是攪黃了合作,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說完,他再也顧不上其他,狠狠剜了蘇曼卿一眼,轉身就追了出去,嘴里還喊著。
“劉科長!方同志!請留步,請聽我解釋……”
實驗室里一片寂靜。
幾個同事欲言又止地偷偷看著蘇曼卿。
最后還是小李率先開口。
“蘇姐,陳副廠長話糙理不糙,那可是京市來的先進設備啊。”
王工也忍不住勸道:“曼卿,硬頂不是辦法。他們想看,就讓他們看些邊角料,核心數據守住就行。有了新機器,咱們新品才有希望啊。”
新品遲遲沒能出成果,他們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蘇曼卿鎖好抽屜,這才轉身看向他們。
“靠別人施舍的機器,做不出真正過硬的東西。今天能讓他們看邊角料,明天就能逼你交出核心。原則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幾個同事張了張嘴,最終默默低下頭,各自忙去了。
臨近下班時分,實驗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兩名工人小心翼翼地搬著一套嶄新的繪圖板和幾把折疊椅進來。
“小心點,放這邊墻角就行。”為首的工人招呼著。
小李好奇地問:“王師傅,這是干啥?咱實驗室要添置東西?”
王師傅擦了把汗,笑道:“可不是嘛!趙廠長親自交代的,說接下來這段時間,劉科長和方特派員就在咱們這實驗室里和大伙兒一起工作學習,讓把位置給安排上。”
話音落下,實驗室里瞬間安靜。
其他幾位同事不約而同地停下手里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窗邊實驗臺前的蘇曼卿。
蘇曼卿握著移液管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穩穩地將試劑滴入燒杯。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極細微地勾了一下,只是那弧度卻顯得格外冰冷。
“動作倒是快。”
她嗤笑了一聲。
這是說服不了她,就直接來硬的了?
蘇曼卿并沒有對工人搬進來的東西發表任何意見。
只是有條不紊地將正在進行的實驗收尾,清洗儀器,記錄數據。
然后,她走回自已的辦公桌,打開鎖著的抽屜,取出幾份私人筆記本和資料,放進了隨身攜帶的帆布挎包里。
最后,在眾人復雜而沉默的注視下,她背好挎包,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蘇姐,還沒到點……”小李忍不住提醒。
蘇曼卿穿上外套,語氣平靜無波。
“我今天有事,先走一步。”
說完,她沒有多停留,轉身徑直走了出去。
同事們表情都有些尷尬,一個個杵在原地面面相覷。
還沒到下班時間,廠區空蕩蕩的,路上看不到幾個人。
蘇曼卿背著挎包,卻沒有馬上走出廠門。
而是在外頭晃蕩了一下。
沒一會兒,眼角余光瞥見一抹熟悉的衣角。
蘇曼卿眸光微閃,頓了頓,就朝著一個僻靜的角落走去。
才走沒多遠,一道腳步聲在身后不遠不近的響起。
蘇曼卿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看著榕樹垂下的根。
腳步聲在她身后不遠處停下,方佩蘭那副慣有的溫婉聲音響了起來。
“曼卿?怎么一個人在這兒?我看你提前下班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蘇曼卿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冷淡地看著這個面甜心苦的女人。
四下無人,方佩蘭臉上那層親和的假面卻并未完全褪去,只是眼底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得意。
“還在為上午的事生氣?你說你這孩子,脾氣還是這么倔。跟你爸一樣,認死理。”
說著,她輕輕嘆了口氣,仿佛很無奈。
“不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廠里領導都希望我們合作交流,你一個人擰著,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該來的,不還是來了?”
她意有所指地朝實驗室方向瞥了一眼,“以后啊,咱們就要一起共事一段時間了。你有什么難題,我這個做長輩的,也好名正言順地指導指導你。”
話里話外,全是勝利者的姿態,仿佛在說:你拒絕又如何?我自有辦法登堂入室。
蘇曼卿看著她眼中那份自以為得計的亮光,心底忍不住譏諷一笑。
不過她面上卻適時地浮現出一絲被強迫的屈辱,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挎包的帶子。
“指導?”蘇曼卿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仿佛像是被逼到角落卻不肯服輸的幼獸,“方佩蘭,別在這兒假惺惺。你心里打什么算盤,你我心知肚明。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紅星廠一天,你就別想動我的東西!”
她將挎包往身后帶了帶,那個小小的動作,落在方佩蘭眼里,正是死死護住核心的防備姿態。
方佩蘭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種看到獵物徒勞掙扎的愉悅。
“曼卿,你這孩子,怎么把我想得這么壞?我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廠里的發展。”
她語氣聽起來誠懇無比。
“你那洗衣粉配方是不錯,但一個人閉門造車,能走多遠?交出來,讓京市廠的專業團隊幫你優化,才能發揮它最大的價值。這也是你爸爸……咳,也是為技術發展做貢獻嘛。”
“休想!”蘇曼卿猛地后退半步,目光寫滿了警惕,“那是我媽留下的筆記和我自已一點點試出來的!誰都別想拿走!你們有本事,就自已來搶試試看!”
聽她提起曲文茵,方佩蘭心中升起一抹扭曲的快意。
曲文茵的東西?
更想拿到了呢!
心里這樣想著,她面上卻一臉受傷地擦拭眼角。
“談搶未免太令人傷心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你母親和我當年可是好姐妹,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跟親生的沒區別。你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還喊過我媽媽呢……”
見她還敢提自已母親,蘇曼卿眼底閃過一抹寒光。
“我母親,早死了。”蘇曼卿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帶著淬骨般的冷意,“你是哪門子的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