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彩鳳如何找上她,用供銷社的工作誘惑她。到對方如何給她一包“只會讓人皮膚發癢”的藥粉,騙她說是商業競爭的小手段。再到她如何趁軍嫂們不注意,偷偷將藥粉撒進了合作小組制作面霜的原料桶里的事抖露了出來。
甄阿妹說的顛三倒四,泣不成聲,但關鍵信息卻清清楚楚。
隨著她的講述,申來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從最初的震驚、困惑,到難以置信,再到最后的面如死灰。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眼前痛哭流涕的妻子,仿佛第一次認識她。
當甄阿妹說到那幾個女同志臉上的慘狀,說到自己每夜噩夢,再說到方彩鳳的威脅時,申來財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腳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旁邊的桌子。
“來財!”
甄阿妹驚呼一聲,想上前去扶他。
申來財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后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他抬起頭,臉上再沒有了往日的憨厚和溫和,只剩下一種混合了極度震驚,和憤怒的表情。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死死盯著甄阿妹。
“那事……真的是你做的?”
他的聲音干澀沙啞,仿佛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瀕臨破碎的顫抖。
“往面霜原料里下毒……害得人家女同志爛臉……差點毀了人家一輩子……真的是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毒藥……方彩鳳她騙我……她說只是會癢一下……”
甄阿妹哭著辯解,但在丈夫陌生而痛苦的目光下,這些辯解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不知道?騙你?”
申來財猛地提高聲音,額頭上青筋暴起,第一次對妻子露出了如此憤怒的神情。
“甄阿妹!你是三歲小孩嗎?別人說什么你就信什么?為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工作,你就敢去害人?!那是毒藥??!會爛臉的毒藥!你知不知道那些女同志有多慘?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事,合作小組的名聲全毀了,嫂子她們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你……你怎么能這么糊涂!這么狠心!”
看著丈夫眼中毫不掩飾的痛心和憤怒,甄阿妹心如刀絞,她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丈夫的信任和尊重。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申來財的腿,哭求道:“來財……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后悔死了……你打我吧,罵我吧……可是求求你,別不要我……孩子不能沒有媽啊……”
申來財看著跪在腳下痛哭流涕的媳婦,看著她這副可憐又可恨的樣子,心里像被油煎火燎一樣難受。
他是憨厚,是沒什么大本事,但他做人堂堂正正,從未想過自己的枕邊人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愚蠢至極的事情!
他想起那些爛臉女同志家屬在合作小組門口哭天搶地的場景,想起蘇曼卿被眾人指責圍攻卻依然努力維持鎮定的樣子,想起趙政委保證要一查到底的嚴肅面容……再想到自己媳婦就是那個罪魁禍首之一。
一股強烈的羞愧和責任感如同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不行!不能這樣!
這件事已經害了那么多人,不能再錯下去了!
申來財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多了一份決絕。
他彎下腰,用力將甄阿妹從地上拉起來。
“走!”
甄阿妹茫然地看著他。
“去……去哪?”
“去自首!”申來財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跟我去部隊,去找趙政委,去找蘇同志!把你知道的,你做的,全都說出來!把方彩鳳怎么指使你的,全都交代清楚!”
“不……不行!”甄阿妹嚇得魂飛魄散,拼命搖頭,想要掙脫,“不能去!去了我就完了!來財,你想想孩子,想想咱們這個家??!”
“就是因為想著這個家,才必須去!”
申來財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無法掙脫,他的眼睛通紅,語氣卻異常清醒。
“阿妹,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瞞是瞞不住的!紙包不住火!現在去自首,把事情說清楚,把幕后黑手指認出來,還能爭取寬大處理!要是等部隊自己查到你頭上,那就真的一點余地都沒有了!到時候,我這個當兵的,還有什么臉在部隊待下去?孩子們長大了,又該怎么面對別人?”
他看著媳婦驚恐萬狀的臉,放緩了語氣,卻更加沉重。
“阿妹,做錯了事,就得認!就得承擔后果!咱們一起去,把真相說出來,把該還的債還了。也許……也許還有一線生機。為了你,為了我,也為了孩子們將來能堂堂正正做人……聽話,跟我走!”
甄阿妹看著男人堅決而痛苦的眼神,聽著他這番掏心窩子的話,最后一絲僥幸和抵抗也消失了。
她知道,男人說的是對的。
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如今,已沒有回頭路可走。
她停止了掙扎,淚水無聲地滑落,最終,她低下頭,輕輕地點了點。
京市紅星日化
方佩蘭掛斷與方彩鳳的通話,臉上是暢快淋漓的笑意。
“蘇曼卿啊蘇曼卿,你也有今天!”
她低聲自語,語氣里滿是得意和輕蔑。
沒想到,那個看似有點本事,在海島鬧出點動靜的死丫頭,這么快就被她一套組合拳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海島日化廠倒閉,“海鷗”牌名聲掃地,合作小組陷入困境,蘇曼卿此刻想必正焦頭爛額,品嘗著失敗的苦果吧?
這種將對手踩在腳下,掌控一切的感覺,讓方佩蘭通體舒坦。
蘇曼卿那種只配在海島那種窮鄉僻壤掙扎的螻蟻,憑什么敢跟她斗?
正想著,忽地,助理一臉驚慌地走了進來。
“方主任,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