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部隊衛生所。
蔡菊香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肺部感染已經控制住,只是人看起來清減了些,臉色還有些蒼白。
她堅持出了院,重新回到了“向陽合作小組”。
工作依舊忙碌,擴建新廠房的許多具體事務需要她參與協調,生產線上也離不開她細致的把關。
蔡菊香很快投入了進去,仿佛要將住院耽擱的時間都補回來。
然而,縈繞在她身邊的流言蜚語,卻并沒有因為她的康復和忙碌而消散,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哎,看,蔡菊香回來了。”
“氣色看著還行,就是不知道心里咋想……”
“能咋想?怕是巴不得呢!那可是章營長!雖說是離過婚,可人家要模樣有模樣,要前程有前程!”
“嘖嘖,也是,這救命之恩,又有了‘肌膚之親’,以后可怎么說得清?”
“聽說吳大松前幾天還為了這事跑去跟章營長鬧了呢!被訓得灰頭土臉回來了!”
“真的?吳大松還好意思鬧?他自已不也早就……呵呵。”
“就是,我看啊,這蔡菊香說不定真能因禍得福……”
類似的竊竊私語無處不在,總能隱隱約約飄進蔡菊香的耳朵里。
有些目光帶著好奇的探究,有些則藏著不易察覺的鄙夷或羨慕。
絕大多數的軍嫂們依舊維護她,當面呵斥那些亂嚼舌根的人。
黃翠萍更是氣得叉腰罵過好幾回。
“一個個閑得腚疼!有功夫在這里扯老婆舌,不如多搓兩塊肥皂!再讓我聽見誰胡咧咧,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但蔡菊香自已知道,有些東西,堵是堵不住的。
只能盡量表現得一切如常,該工作工作,該說話說話,無視任何試探或異樣的眼光。
她告訴自已,清者自清,時間會證明一切,只要自已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別人說。
不過對于那個又一次救了自已的男人,她只能等流言稍微平息一些,再去跟他道個謝了。
然而,那些圍繞著他們的流言蜚語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是被風吹旺的野火,越燒越烈,甚至透著一股刻意引導的味道。
有人在推波助瀾!
蔡菊香心里隱隱有這種猜測,卻又抓不住實質的證據,只能強忍著,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身體的疲憊來對抗內心的煩擾。
這天,她忙完新廠房地基的驗收,又核對完一批原料的入庫單,回到家時已是月上中天。
推開宿舍的門,里面靜悄悄的,兩個女兒大丫和二丫已經早早睡下了,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薄被里,呼吸均勻。
蔡菊香心里掠過一絲異樣。
平時她回來晚,孩子們總會留一盞小燈,或者強撐著睡意等她,今天怎么睡得這么沉?
或許是孩子太累了吧。
她沒有深想,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帶著一身疲憊躺到了床上。
她小心地側過身,想摟一摟睡在里側的大丫,手剛碰到孩子的胳膊,大丫就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蔡菊香動作猛地一頓。
不對勁!
她立刻坐起身,“啪”地一聲拉亮了床頭的電燈。
昏黃的燈光下,她急切地掀開大丫的袖子,又輕輕卷起她的褲腿。
只見孩子細瘦的胳膊和小腿上,赫然布著好幾塊青紫色的瘀傷!
有的地方甚至破了一點皮,結了暗紅色的血痂!
“大丫!”蔡菊香心猛地一抽,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怎么回事?!”
大丫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看到媽媽鐵青的臉色和盯著自已傷處的眼神,下意識地把手臂往后縮,小聲道。
“沒、沒事……是我自已不小心……摔的。”
“摔的?摔能摔成這樣?!”蔡菊香又心疼又憤怒,語氣不由得嚴厲起來,“你跟媽媽說實話!到底是誰打的?!”
大丫咬著嘴唇,低下頭不說話,眼淚卻在眼眶里打轉。
睡在里側的妹妹二丫也被吵醒了,看到姐姐身上的傷和媽媽難看的臉色,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抽抽噎噎地說。
“媽媽……姐姐……姐姐是被學校里的人打的……還有好多人罵我們……”
“罵你們?罵什么?”蔡菊香強壓著怒火和心酸,把二丫也摟進懷里,聲音放柔了些,“二丫不怕,告訴媽媽。”
二丫躲在媽媽懷里,小聲地哭著囁嚅。
“他們……他們說媽媽是……是狐貍精……說媽媽……不要臉……勾引別人……所以爸爸才不要我們的……”
她年紀小,學舌學得不全,但那些充滿惡意的詞句,已經足以讓蔡菊香如墜冰窟。
“胡說!”大丫猛地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憤怒和倔強,呵斥妹妹,“媽媽才不是!媽媽是最好的人!他們瞎說!”
看著大女兒明明自已受了委屈還要維護自已的樣子,再看看小女兒嚇得瑟瑟發抖的模樣,蔡菊香只覺得心如刀絞,一股酸澀直沖鼻尖,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緊緊摟住兩個女兒,聲音哽咽。
“好孩子,媽媽的好孩子……別怕,有媽媽在。”
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先打來溫水,用干凈的毛巾小心地給大丫擦拭傷處。
又找出之前還沒用完的活血化瘀藥膏,輕輕地涂抹上去。
動作輕柔,心里卻翻江倒海。
“先睡覺,什么都別想。”
她安撫著兩個孩子,給她們蓋好被子,拍著她們的背,直到她們重新陷入不安的睡夢中。
熄了燈,蔡菊香躺在黑暗中,卻睜大了眼睛,毫無睡意。
耳邊是女兒們均勻的呼吸聲,眼前卻不斷閃現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瘀傷和二丫復述的那些惡毒話語。
流言蜚語,終于還是像毒藤一樣,蔓延到了孩子身上。
她們還那么小,就要承受這些無端的惡意和傷害……
憤怒、心痛、自責、無力……
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胸口堵得發慌。
她該怎么辦?
去學校找老師?找那些孩子的家長?
可流言的源頭呢?她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嗎?
就在她心亂如麻輾轉反側的時候,宿舍門外,忽然傳來了幾下輕輕的敲擊聲。
“蔡菊香同志,睡了嗎?”
是章海望的聲音!
蔡菊香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喉嚨口蹦出來。
這么晚了,他怎么會來?
她深吸一口氣,披上外衣,定了定神,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月光下,章海望站在門口,身姿挺拔,臉上帶著關切,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沉聲問道:“蔡同志,這么晚打擾了。我聽說了些事情……孩子們,沒事吧?”
他果然是知道了……
“謝謝章營長關心,孩子……受了點委屈,已經睡了。”
面對這個屢次三番救了自已的男人,蔡菊香心中的感激已經無法言語。
沒想到自已還沒來得及找他呢,他就先上門來關心兩個孩子了!
章海望目光定定地看著蔡菊香,猶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片刻后,他才開口道:“蔡同志,最近的事情……讓你和孩子們受委屈了。流言傷人,尤其是對孩子。”
聽他這么說,蔡菊香心里更加過意不去了。
“章營長,別這么說,你救了我,我感激都來不及,我相信謠言止于智者,這些議論總歸會平靜下來的。”
章海望搖了搖頭,有些不贊同地說道:“流言或許有一天會平息下來,但是對孩子造成的傷害卻無法挽回!我想,或許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徹底平息這些流言,也給孩子們一個更安穩的環境。蔡菊香同志,如果你愿意的話……我想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