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蘇曼卿和霍遠錚帶著雙胞胎往回走。
小明月不讓牽手,自已顛顛地走在前面,小揪揪一甩一甩。
一會兒蹲下摘朵淡紫色的小野花,舉起來對著天看。
一會兒又追著只蛾子跑,蛾子飛高了,她就仰著腦袋,小嘴張成圓圓的“哦”字,目送人家飛遠。
小清輝安靜地走在媽媽身側,步子小小的,穩穩的。
霍遠錚一手虛護著蘇曼卿的腰側,怕她踩到路上碎石子,目光卻分了一半在兩個孩子身上。
那是長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不用刻意,像呼吸一樣自然。
“菊香今天真好看。”蘇曼卿說,語氣里帶著笑意,“從來沒見她笑得那么舒展過。”
霍遠錚“嗯”了一聲。
“你費心了。”
“我費什么心,是章營長自已張羅的。”蘇曼卿頓了頓,唇角彎起來,“不過他倒是說了,結婚報告能批得那么順,得謝謝你幫忙打招呼。”
霍遠錚沒接這茬,只把虛護著的手收緊了些。
蘇曼卿也不追著問,她太了解自已丈夫。
她換了個話題,聲音里透出壓不住的雀躍。
“對了,向陽日化廠的廠房已經全部完工了。今天下午老李師傅跟我說,設備這幾天就能進場調試,順利的話,下個月就能試生產。”
她說著,眼角眉梢都是亮晶晶的神采。
“等機器轉起來,咱們就能招工了。除了合作小組的嫂子們,可能還要面向社會招收八十個工人。”
自打華僑商店訂購他們的洗衣粉后,海鷗牌的銷量就跟坐火箭一樣往上竄!
家屬院的軍嫂們絕大多數都招進了合作小組,生產速度還是趕不上供貨。
這銷量遠遠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霍遠錚低頭看自家媳婦,晚霞落在她臉上,把那點驕傲和得意都染成了暖色。
“我媳婦真能干。”
他說著,一點也不吝嗇自已的夸贊。
蘇曼卿更驕傲了,瓷白的小臉神采飛揚。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霍遠錚看著她傲嬌的小模樣,心頭一陣酥酥癢癢的,唇角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就在這時,小明月在前面忽然停下來,回頭沖他們招手。
“快!快!”
也不知道是要他們快走,還是催那只蛾子快點飛回來。
蘇曼卿正要應聲,余光里卻瞥見前方小徑拐角處站著兩個人。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霍遠錚幾乎同時察覺,目光從妻兒身上移開,落向那兩道身影。
其中一個是劉紅英。
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舊衣裳,頭發比從前花白了許多,人倒是收拾得齊整,只是神情緊繃,站在那兒像是等著什么。
而劉紅英身旁,還站著另一個人。
瘦。
這是蘇曼卿的第一反應。
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鎖骨的形狀隔著薄薄的舊布衫都清晰可見。
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起皮。
頭發倒是仔細梳過了,但發質枯黃,像秋后的草。
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到蘇曼卿一行人的瞬間,倏地亮了一下。
不,不是亮。
是一種幽冷的光,像冬夜荒原上遠遠窺見的狼眼。
蘇曼卿花了兩三秒鐘,才把眼前這個形銷骨立的女人,和記憶里那個在文工團臺上一曲驚艷的江秋月對上號。
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小明月不知道大人之間的暗流,還在顛顛地往前走,手里那朵小野花舉得高高。
霍遠錚不動聲色地往側前方邁了半步,將妻兒半擋在身后。
他沒有看江秋月,目光落在劉紅英臉上,聲音淡淡地開口。
“嫂子好。”
劉紅英被這聲“嫂子”叫得渾身不自在。
自打被撤了職以后,她很少在家屬院走動。
也可以說她是故意躲著霍遠錚的。
此刻碰上,她只能勉強扯了扯嘴角,含糊地應了一聲。
江秋月站在她身側,那束幽冷的光只在蘇曼卿臉上停了一瞬,便像被燙到似的,倏地垂了下去。
她垂著頭,盯著自已腳上那雙已經破了個洞的解放鞋。
鞋面上沾著海島特有的紅土,是方才從車站一路走過來的痕跡。
她的手指蜷在袖口里,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糙,是勞改場留下的印記。
蘇曼卿沒有說話。
霍遠錚也沒有。
小明月終于追丟了那只蛾子,有些失落地轉過身,卻看見媽媽和爸爸都站著不動。
她歪了歪腦袋,看看對面那個不認識的瘦奶奶,又看看那個低著頭,像棵蔫了的草一樣的女人,小嘴一癟,噠噠噠跑回媽媽身邊,抱住了蘇曼卿的腿。
小清輝安靜地站在另一側,目光輕輕落在江秋月身上,又移開了。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把這一角暮色罩得嚴嚴實實。
到底還是劉紅英先撐不住。
她干咳一聲,聲音沙啞又透著幾分難堪。
“那個……秋月今天剛辦完手續,我接她回來……”
話還沒說完,卻被江秋月一把抓住了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的骨頭捏碎一般。
劉紅英這才反應過來,馬上住了嘴。
勞改畢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已外甥女這么愛面子,她怎么能提這事呢!
“劉主任,走吧。”
江秋月開口道,聲音嘶啞難辨。
她沒有叫姨媽,只是公事公辦地喊那個早已不屬于劉紅英的舊職務。
她也沒有再看蘇曼卿一眼,更沒有朝霍遠錚的方向投去任何一個多余的眼神。
她只是轉身,背脊佝僂著,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劉紅英愣了一瞬,匆匆朝蘇曼卿夫婦點了點頭,這才狼狽地轉身,追上了那個瘦削的背影。
小明月從媽媽腿邊探出半個腦袋,眨巴著眼睛,看著那兩個越走越遠的身影。
“媽媽,”她小小聲問,“姨哭哭?”
蘇曼卿低頭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沒有回答。
暮色里,江秋月的背影漸漸模糊。
她始終沒有回頭。
手指緊緊地攥著袖口,指甲陷進掌心里,卻感覺不到疼。
她想起章海望。
想起新婚時他笨拙地學著給她打洗腳水,想起她嫌棄海島太苦他連夜去給她買雪花膏,想起她發脾氣摔東西他只是沉默著收拾滿地狼藉……
勞改的日子里,她腦海里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些畫面。
想著那些從前被她當作理所當然的好。
想著那個她曾嗤之以鼻,覺得不夠“耀眼”的男人。
她曾以為他是自已退而求其次的將就,是她攀高枝途中隨手丟棄的墊腳石。
可經歷過勞改場的黑暗后,她才發現自已錯得有多離譜!
沒錯,她冒著被嘲笑的風險回到這里,就是想要挽回那個被她弄丟的男人!